第九十二章謊言也可以如此動聽
謝逸塵病得奄奄一息的消息,很快驚動了皇帝。
他很快便帶着最信賴的林太醫,步履匆匆地踏入寧頤宮寢殿。
濃重的藥味混雜着一絲不祥的死氣,撲面而來。
牀榻上,謝逸塵面色蒼白,雙目緊閉,脣無血色,彷彿下一刻就會斷氣。
林太醫上前,搭上謝逸塵枯瘦的手腕,凝神細診。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室內只餘下衆人壓抑的呼吸聲。
許久,林太醫收回手,神情艱澀地朝皇帝搖了搖頭。
皇帝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鄭貴妃腹中懷的是公主,如今,能為他轉移病痛的藥人,竟要撐不下去了。
他不在乎謝逸塵死活,只怕他一死,自己便得親手將唯一嫡子煉成下一個藥人——此事委實棘手。
皇帝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鋒般射向一旁垂首而立的許諾。
“你不是說你會治寒毒嗎?”他的聲音裏裹着冰渣,滿是問罪的意味。
許諾身像是被這股帝王之怒嚇破了膽,“噗通”一聲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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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無能!民女該死!”她聲音發抖,帶着濃重的哭腔,“王爺的寒毒積重難返,民女……民女實在束手無策……”
“皇兄……莫要怪她……”牀榻上,謝逸塵艱難地睜開眼,聲音破碎不堪,彷彿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臣弟……臣弟本就命薄……許諾她……已經盡力了。”
他費力地喘息着,視線落在許諾瘦弱的背影上,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還請皇兄……看着她和臣弟有婚約的份上……容臣弟死後……給她……佑安王妃的頭銜……”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顧着她!”皇帝睨了跪在地上的許諾一眼,冷聲道,“你可知,她為了攀附上你,不惜在朕的養心殿與本有婚約的江時瑾當衆撕破臉皮!還信誓旦旦地說,她能治好你的寒毒之症!”
“這個信口開河、攀龍附鳳的女子,根本不值得你這般在意!”
謝逸塵聞言,慘淡一笑:
“就算……她只是為了攀附臣弟,臣弟也認了。”
他顫抖着握住了皇帝的手,眼神裏滿是哀求。
“皇兄,就當臣弟……求您了。給許諾佑安王妃的頭銜吧,臣弟……別無所求了……”
“她是這世上,臣弟唯一愛過的女子,臣弟……想要給她錦衣玉食的一生。”
許諾跪在地上,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撞擊了一下。
她明知道,這一切都是演給皇帝看的一場戲,可當深情款款的誓言從他口中說出,她的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瘋狂加速,臉頰滾燙。
原來,只要開口的人是他,謊言也可以如此動聽。
皇帝心口猛地一滯。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為了得到心愛的女子,不惜一切,孤注一擲,做下許多不為人知的荒唐事。
皇帝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難辨的動容。
他反手拍了拍謝逸塵冰冷的手背,聲音緩和下來。
“好,朕答應你。”
“但你也要答應朕,好好養病。朕不希望你有事。”
謝逸塵蒼白的臉色,恰到好處地掩蓋了脣角勾起的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諷。
“謝……皇兄。”
皇帝前腳剛踏出寢殿,許諾後腳就撲了過去,眼裏滿是藏不住的擔憂:“王爺,你還好嗎?”
她伸出手,準備劃破指尖給他喂血。
謝逸塵服用的毒是她親手調配的,劑量微乎其微,卻能營造出脈象紊亂、油盡燈枯的假象,足以騙過最高明的太醫。
但此毒副作用霸道,唯有她的血可解。
謝逸塵的目光落在她那佈滿細小傷痕的手指上,眸色沉了幾分。
他扣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動作。
“這病還得裝一陣子,沒必要解。”
“可是,你會很難受。”
這毒雖不致命,發作起來卻如萬蟻噬心,難受至極。
“無妨。”謝逸塵竟笑了,蒼白的嘴脣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本王已經習慣了難受。”
從八歲那年起,毫無徵兆的劇痛便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早已習慣了與痛苦共存。
有時候,當身體真的毫無痛感時,他反而會生出一種不真切的虛幻感,彷彿踩在雲端上,隨時會墜落。
這句話如同細細的針,毫無防備地刺入許諾的心口,不深,卻泛起綿密的酸澀。
這些年,他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但願他們的計劃能夠成功,讓他徹底掙脫這名為“藥人”的枷鎖與詛咒。
她壓下心頭的翻涌,換了個話題,問出了盤桓心底許久的疑問:“王爺,我不明白,您為何執意要給我一個佑安王妃的頭銜?”
起初,她只當是他隨口一提。
可他先是求了太后,今日又當着皇帝的面再次提及,鄭重其事,彷彿真的是在為她的後半生做妥當安排。
“皇室婚娶,正妻是要入玉牒的。”謝逸塵擡眸看她,眼神平靜而深遠,“只有入了玉牒,才算被宗室真正承認。”
許諾恍然大悟。
他需要她有一個被皇室認可的身份。
將來他“死而復生”,以雷霆之勢奪取皇權時,由她這個入了玉牒的“佑安王妃”的親口證實他的身份,一切才會順理成章更具說服力。
好周密的算計!
她正要開口稱讚他心思縝密,卻聽他緩緩續道:“倘若……本王此次謀劃敗了,也可借你一個佑安王遺孀的身份,富足過完餘生,足矣。”
許諾:?
這竟是他失敗後的退路?
“王爺別說這種喪氣話。”她哭笑不得,語氣裏帶着幾分嗔怪,“說好了要當東晟新帝的。”
怎麼還沒開始就想着失敗!
謝逸塵只是淺淺地笑着,沒有說話。
他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緒。
在遇到她之前,他畢生的追求不過是擺脫藥人身份,尋一處山明水秀之地,自由自在,安穩度日。
可是在遇到她之後,那顆沉寂多年的心,竟悄然生出了對權勢的渴望。
他想要站到最高的地方,想要手握最強的權柄。
不為天下,不為蒼生。
只為,能將她牢牢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再無人敢覬覦,再無人能傷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