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芝蘭玉樹的少年
宮道上風雪未停,積雪沒過腳踝,江時瑾一瘸一拐地走着,臉上青白交加,滿心戾氣翻騰。
謝逸塵不過是個將死之人,竟還打算霸着許諾不放!
若真讓她成了佑安王妃,即便謝逸塵死了,她也是他江時瑾名義上的舅母——想想就覺得膈應。
他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正咬牙切齒間,前方雪幕中一道纖細身影映入眼簾。
許諾提着烏木食盒,低頭疾走,青絲被風雪吹得凌亂。
一見他,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轉身便走。
寒冬臘月,宮道積雪厚重,她穿着薄底繡鞋,每一步都陷進雪裏,壓根走不快。
江時瑾雖瘸腿,但畢竟有武功底子在身,三兩步便追上,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像鐵箍。
“許諾!”他嗓音壓得極低,帶着陰鷙的興奮,“別再躲我了,我有話對你說!”
許諾掙了一下,沒掙開,只冷冷睨他:“民女與江公子,素來無話可說。”
江時瑾被她眼裏不加掩飾的嫌惡刺得眼底一暗,他強壓下火氣,換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你我何必鬧到這般田地?佑安王命不久矣,陛下雖有意追封你為王妃,可你可知東晟律法——王妃一經冊封,便得守一世寡。你才十九歲,真要為一個死人葬送大好年華?你若不願,我可以幫你!”
許諾脣角勾起一抹譏誚:“幫我?怎麼幫?”
他輕咳一聲:“曼兒不是那種會計較的人,若我執意要給你一個貴妾的名分,她定會答應的……”
許諾臉上的嘲諷更甚:“江公子,我不當佑安王妃,跑去給你當妾?你是鑲金的嗎?我那麼稀罕給你當妾?還是說,在你心裏,我是什麼很踐的人嗎?”
江時瑾被她一連串反問刺得額角青筋直跳,聲音陡然拔高:“佑安王都死了,你就算當了佑安王妃,又能怎樣?一輩子守寡嗎?”
“說得好像嫁給江公子,就不用守寡似的!”
前世她給他做正妻,不僅守了一輩子活寡,最後還落得一個慘死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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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上佑安王妃,至少錦衣玉食、受人敬重,她又不傻,怎會不知哪個選擇更優?
江時瑾死死盯着她,眸色陰沉得嚇人。
許諾以為他被噎住,冷嗤一聲,提着食盒便要走。
可她低估了江時瑾的厚顏無恥。
他幾乎是用盡全力將她扯回來,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不放。
許諾吃痛,低呼一聲:“江時瑾,你瘋了嗎?放開我!”
“許諾,我知道你還在為前世的事怨恨我。”他喘息粗重,眼神帶着幾分瘋狂,“可我是真的在幫你。封妃入冊後你就一輩子不能再嫁,你才十九歲,何必為了一個短命王爺搭上自己一輩子?”
許諾氣極反笑:“你說完了嗎?說完了趕緊滾!我還要回去照顧王爺!”
話音未落,指尖一麻——
江時瑾驟然點了她穴道。
她渾身一僵,食盒“咣噹”砸進雪裏。
江時瑾這才緩緩鬆開她的手,卻笑得陰冷無比。
他俯身貼近她耳廓,熱氣混着雪粒噴在她凍得發紫的耳垂上,像毒蛇吐信:
“許諾,我就知道,你是半點都不願領我的情。”
“既然你這般不知好歹,就別怪我動用手段了!你說,若被人看到我和你在此處拉拉扯扯、舉止璦昧,傳到陛下耳中,他還會不會在佑安王死後,給你個佑安王妃的頭銜?”
許諾動彈不得,眸底恨火幾乎要燒出來。
“江時瑾,你這個卑鄙小人,除了用這種下作手段,還會做什麼?!”
“卑鄙?若不是你這般不識擡舉,我何至於此?許諾,你前世是我的女人,今生也應該如此。若你乖乖聽話,等謝逸塵一死,求我收你為妾,我或許還會憐惜你幾分。可你偏偏要忤逆我,那就別怪我讓你身敗名裂!”
江時瑾陰冷一笑,擡起手,作勢要撫上她的臉頰。
這輕浮的動作,帶着濃重的羞辱意味。
就在他指尖幾乎要碰到許諾臉頰那一刻,一道勁風驟然劈開風雪。
“錚!”
長鞭破空,捲起雪沫,狠狠抽在江時瑾腕骨。
他外袍被掀翻,雪粒混着鞭風撲了兩人滿臉。
雪幕裏,一個玄衣少年踏雪而來。
腰間玉帶襯得他身形更挺拔,眉眼冷冽如刀鋒,直直釘在江時瑾臉上。
看到他,江時瑾瞳孔猛縮,聲音發顫:“太、太子殿下!”
許諾僵在原地。
眼前這少年是太子謝雲舟?
當今皇帝唯一的子嗣?
少年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踩碎薄冰,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表哥好興致。”謝雲舟停在兩人面前,聲音清冷,“大雪天堵着宮女調系,瑾國公府的禮儀羞恥,是姑母從未教過,還是你早餵了狗?”
江時瑾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半晌才擠出句:“殿下誤會!這宮女……她想攀高枝,死纏爛打,我才……”
許諾怒火中燒,可惜無法動彈,只能咬牙對謝雲舟道:“太子殿下,您不要信他一面之詞,分明是他將我攔下,想在宮道上輕薄於我!”
謝雲舟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剮在江時瑾臉上:“表哥是以為,自己虛長孤幾歲,便可將孤當成傻子一般糊弄?”
話音未落,他已擡手,修長的指尖在許諾肩頭看似隨意地一拂。
一股暖流瞬間涌入經脈,禁錮驟然解開。
許諾身子一軟,踉蹌着後退了半步,險些跌跪進冰冷的雪地裏。
她勉力穩住身形,卻聽太子那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凌砸在江時瑾的臉上:“這宮女顯然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如何糾纏你?退一萬步講,就算她當真對你死纏爛打,以表哥的身手,想推開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難道不是輕而易舉嗎?”
謊言被當場戳破,江時瑾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漲成了豬肝色,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滑稽又可鄙。
“還不快滾!”謝雲舟的聲音陡然凌厲,像是出鞘的利劍,“莫非要等孤親自去向姑姑請教,瑾國公府的家教,就是如此不堪嗎?”
江時瑾不敢造次,只能不情不願地離開。
四周瞬間只剩下風雪呼嘯。
許諾對着眼前的少年深深福了一禮:“多謝太子殿下相救。”
“姐姐無需多禮。”謝雲舟聲音緩和下來,他走近一步,“不知姐姐是哪個宮的?”
他離得近了,清俊的眉眼愈發清晰,尤其是眉心那一點硃砂痣,紅得刺目。
剎那間,許諾一陣恍惚。
她的親弟弟許軒,眉心相似的位置,也有一顆紅痣。
只可惜,他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五歲那年。
如果阿軒還活着,如今,也該是眼前這般芝蘭玉樹的少年模樣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