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你可知她是本王的什麼人?
“姐姐?”謝雲舟喚了一聲,許諾這才回過神來。
“回殿下,民女是寧頤宮的醫女,名喚許諾。”
“許諾?”謝雲舟像是想起了什麼,“你就是佑安皇叔的未婚妻?”
“是,陛下給民女和佑安王爺賜了婚。”
謝雲舟若有所思:“皇叔纏綿病榻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姻緣,只可惜……”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裏帶上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姐姐,天色漸晚,不如孤送你一程吧!”
許諾大驚,幾乎是本能地後退半步:“不必!太子身份尊貴,民女何德何能?”
“姐姐不必太客氣。”謝雲舟彷彿沒看見她的抗拒,自顧自說,“反正孤也閒着沒事做,去一趟寧頤宮,順便探望皇叔。”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許諾只能低頭應下。
“……好。”
謝雲舟見她答應,脣角勾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他轉身,從身後小內侍手中接過一把油紙傘撐開,為許諾遮住了漫天風雪。
兩人並肩走在雪地裏,往寧頤宮的方向走去。
寧頤宮的陳公公遠遠看到來人,連忙進殿通報:“王爺,太子殿下來了。”
謝逸塵有些意外,但依舊不動聲色:“讓他進來。”
謝雲舟很快來到寢殿,一進門,就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氣勢。
見謝逸塵躺在牀上,臉色蒼白,他忙關切地問:“皇叔如何了?可好些了嗎?”
謝逸塵掀起眼皮看他,目光淡漠:“太子今日怎麼有空來寧頤宮?”
“是侄兒不好。”謝雲舟垂下眼眸,滿臉愧色,“侄兒應該早些來探望皇叔的。侄兒承諾,往後無論功課多繁重,習武多辛苦,都會抽空來探望皇叔。”
一旁的許諾心想,沒想到這兩叔侄關係還不錯。
謝逸塵卻有些無言以對。
“……本王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他頓了頓,補充道,“你也不必時常來探望。”
“皇叔是擔心侄兒落下功課和習武嗎?”謝雲舟擡眼,眼神真摯。
“非也。”謝逸塵冷淡開口,“本王是怕你擾了本王的清淨。”
謝雲舟:“……”
空氣瞬間凝固。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了會兒,多是謝雲舟噓寒問暖,謝逸塵愛答不理。
終於,謝雲舟起身告辭。
他對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許諾道:“姐姐可否送送孤?”
謝逸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目光冷得像冰錐:“你喚她姐姐?你可知她是本王的什麼人?”
“自然知道。”謝雲舟笑得一臉人畜無害,那雙清亮的眼睛裏卻毫無笑意,“她是皇叔未過門的王妃。”
他特意在“未過門”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直接把謝逸塵的話堵死。
是啊,未過門。
所以現在,她還不是他的皇嬸。
許諾在一旁見謝逸塵神情陰鬱,連忙打圓場道:“不過是個稱呼罷了,民女不在意的。太子殿下,民女送你出去吧!”
她看得出謝雲舟在極力討好謝逸塵,但謝逸塵對這個侄子似乎沒什麼好感。
許諾將謝雲舟送到寧頤宮門口,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她攏了攏衣襟,正準備轉身回去,卻被他叫住。
“姐姐。”
她回過頭,看見少年站在硃紅宮門投下的陰影裏,半張臉隱在暗處,只有眉心的硃砂痣在昏暗天光下,紅得像一滴未乾的血。
“今日孤也算幫了姐姐。姐姐能不能給孤一個謝禮?”
許諾一愣,隨即笑着道:“自然。殿下想要什麼?”
“什麼都可以!”謝雲舟的眼睛在陰影裏亮了一下,“孤很喜歡吃紅豆糕,姐姐給孤做一份紅豆糕吧,越甜越好!”
聽他要的只是一份吃食,許諾的心頓時一片柔軟。
十六歲的少年,哪怕貴為太子,終究也還只是個孩子啊。
她眼前晃過弟弟許軒稚嫩的臉,他也愛吃甜,每次都會纏着她要糖糕。
“好。”她答應得很快,語氣溫軟,“我明日便做!”
“一言為定!”謝雲舟這才滿意,帶着小內侍轉身沒入風雪盡頭,背影竟有幾分雀躍。
宮道寂靜,雪落無聲。
小內侍提着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謝雲舟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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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搖曳,將主僕二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忽長忽短。
小內侍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殿下,您明明不愛吃紅豆糕,為何跟許醫女說你喜歡吃?”
謝雲舟腳步未停,臉上那點少年氣的笑意早已散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與年齡不符的冷峭。
“因為皇叔喜歡。”
他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花飄落,卻帶着嘲弄的寒意。
“你看到皇叔今日這副模樣沒有?”他側過頭,眼底一片冰涼,“很快,孤也會變成他那樣。”
那日西穹使者朝貢的夜宴,他也在場。
觥籌交錯,歌舞昇平之下,是致命的殺機。
使者敬酒,他的父皇飲下,安然無恙,甚至還讚了一句酒好。
可不過半個時辰,便傳來消息,遠在寧頤宮的佑安王謝逸塵卻毫無徵兆地吐血昏厥,陷入病危。
從那一刻起,一個駭人的猜測就在他心底生根發芽。
他的父皇,那位至高無上的君主,正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可怕禁術,將所有指向他的傷害、病痛,都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如今,皇叔謝逸塵已是油盡燈枯。
父皇已經派人去召見那個行蹤詭祕的術士。
他們正為他準備下一場禁術,尋找下一個新的藥人。
而他,是最好的人選。
“不會的!”小內侍的聲音帶着一絲驚惶的顫抖,“殿下如今是陛下唯一的皇子,母族又強盛,他……他不會讓您當他的藥人的!”
謝雲舟冷笑,笑聲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刺耳:“父皇眼中哪還有孤這個皇子?他如今只在意他自己能否千秋萬代!別說拿孤當藥人,就是拿孤的命去換他的命,他也做得出來!”
小內侍嚇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進雪裏,幾乎是帶着哭腔:“殿下慎言!”
謝雲舟卻不以為然,只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如霜。
“讓你派人去查那術士的行蹤,如今如何了?”
“殿下放心,那些人都是江湖上頂尖的刺客,最擅長追蹤隱匿,他們……他們定會找到那個術士的藏身之處。”
“很好。”謝雲舟直起身,眼底騰起一絲狠戾的陰鷙,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崽。
他望着皇宮深處那片被風雪籠罩的巍峨殿宇,一字一句道:“等殺了那個術士,孤看父皇還如何將孤……製成他的藥人!”
風雪驟然變大,將他最後幾個字吹得支離破碎。
天下人都羨慕他是生來便是東晟唯一的儲君。
只有他知道,從儲君到新帝,是一條怎樣艱險的路。
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再無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