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許太醫就在他手上!
薛凌踏入東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寬大官袍下的手心,滲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
謝雲舟單獨見了他,就在那間空曠得能聽見回聲的書房。
沒有宮人伺候,只有一豆燭火在少年太子身後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巨大,彷彿一頭伺機而動的猛獸。
“臣薛凌,見過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禮,頭垂得極低。
“薛掌印無需多禮。”
謝雲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薛凌緊繃的神經上。
“不知殿下叫臣來,所謂何事?”他小心翼翼地問,喉嚨發乾。
他很少跟這位太子殿下打交道。
只知道這位儲君的母族是只手遮天的鎮國公府,皇帝對這唯一的子嗣,忌憚多於親近。
現在,皇帝中毒昏迷,人事不省。
一旦駕崩,眼前這個不過十六歲的少年,就是東晟的新君。
皇權更迭,向來是用人頭鋪路。
他這條皇帝的鷹犬,怕是第一個被清算的對象。
謝雲舟踱步到他面前,語氣平淡無波:“鄭貴妃說,她想見你一面。”
薛凌腦中炸開一聲巨響,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這是要給他安個勾結鄭貴妃、弒殺君王的罪名?
他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額頭死死磕在冰冷的金磚上。
“臣罪該萬死!”
“薛掌印這是做什麼?孤可沒有怪你的意思,快起來!”
謝雲舟親自將他扶穩。
薛凌渾身僵硬,戰戰兢兢,根本不敢擡頭看少年的臉。
這算什麼?
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薛掌印別擔心。”謝雲舟鬆開手,退後一步,“孤讓你去見鄭貴妃,並非為難你。相反,孤有意將你納到麾下。不知薛掌印意下如何?”
薛凌猛地擡頭,滿眼難以置信。
他一個閹人,皇帝的爪牙,在文武百官眼裏就是個該千刀萬剮的佞幸。
太子殿下母族勢力滔天,要什麼樣的人沒有,何必……
“臣惶恐!”他立刻低下頭,心底的不安反而更加洶涌。
這其中一定有詐!
“如今父皇命在旦夕,孤的皇叔們對皇位虎視眈眈。”謝雲舟的聲音透着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哪怕孤有朝一日坐上龍椅,也免不了外戚干政。孤的母族,有時候,比皇叔們更讓孤頭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薛凌身上。
“薛掌印是父皇最利的刃,掌管着整個東廠,只忠於皇權。若由你來當孤的後盾,孤才能安心當這東晟的新帝!”
原來如此。
薛凌心頭那塊懸着的巨石,總算落了地。
太子不是不需要人,而是不需要鎮國公府的人,不需要朝中任何一派的人。
他需要一把只聽命於他自己的,最鋒利、最陰狠的刀。
而自己,恰好就是。
這不是陷阱,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薛凌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竅,心底的恐懼被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取代。
他再次整理衣袍,對着謝雲舟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這一次,不是恐懼,而是臣服。
“臣願效忠殿下,為殿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薛凌行至天牢。
天牢深處,陰溼的草堆裏,蜷縮着一個人影。
那曾是豔壓後宮的鄭貴妃,如今風光不再。
看着她這幅模樣,薛凌心裏莫名不自在起來。
她跋扈,她張揚,可對着他這張與故人神似的臉,卻總有幾分真心實意的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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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薛凌斂去所有情緒,上前一步,隔着冰冷的鐵欄,恭敬地躬身行禮:“臣奉太子之名,特來探望娘娘。”
草堆裏的人動了動。
鄭貴妃掀起眼皮,懶洋洋看了他一眼,聲音沙啞又刻薄:“太子?薛掌印這麼快就攀附上新的高枝了?真不愧是你啊!”
薛凌面無波瀾,只淡然開口:“殿下說娘娘想見臣,不知所為何事?”
鄭貴妃靜靜端詳着他。
那張臉,那雙眼睛,多像啊。
像到她每每看見,都恍惚覺得那個人從未離開。
她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在昏暗的天牢裏顯得格外淒涼:“三公子,我很快就要見到你表哥了,心中甚是歡喜。這些年,謝謝你留在宮裏,若不是有點念想,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薛凌垂下眼睫,語氣依舊疏離得像個陌生人:“娘娘言重了。臣什麼也沒做,倒是娘娘提攜了臣不少,是臣對娘娘有虧欠。”
虛情假意也好,互相利用也罷。
他能從一個無名小卒爬到今天的位置,確實少不了她的功勞。
可也僅此而已了。
她是毒殺皇帝的逆犯,而他,是太子謝雲舟剛剛收入麾下的刀。
他們之間必須劃清界限。
“三公子,你不必這般防範我,我對你沒有惡意。”鄭貴妃的語氣軟下來,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我讓你來,是有個祕密要告知你,你把耳朵湊過來。”
薛凌的身體僵了一瞬,沒有動。
這天牢之內,誰知道哪雙眼睛、哪雙耳朵正替謝雲舟盯着他?
他與毒殺皇帝的兇手舉止親暱,傳出去就是天大的麻煩。
“怎麼,你不願意?”鄭貴妃看穿了他的顧慮,似笑非笑,“若我說,這事跟許醫女有關呢?”
薛凌心口猛地一跳。
他幾乎是下意識就將身子傾過去,把耳朵貼近了冰冷的柵欄:“什麼祕密?”
鄭貴妃乾裂的脣邊浮起一絲瞭然的弧度。
她湊到他耳畔,氣息陰冷,吐出的字句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他耳根深處:“許醫女,就是那個遭滿門屠殺的許太醫的孫女!她進宮,是找我報仇來的!”
薛凌瞳仁劇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他猛地直起身,難以置信地盯着她:“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親自去問她。”
薛凌的神情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下晦暗不明,他死死盯着她:“你為何要將此事告訴我?”
“自然是……”鄭貴妃拖長了音調,目光在他臉上逡巡,最後落在他緊抿的脣上,“我看出你對那許醫女動了心!”
薛凌周身的氣息驟然冰冷,他下意識想要否認。
“別否認了,沒有什麼能逃得過我的眼睛。”鄭貴妃截斷他的話,笑得暢快,“你看她的眼神,根本藏不住。我要死了,這祕密留着也沒用,不如送你做個人情。接下來該怎麼做,你懂的。”
薛凌看着她,良久才低聲道:“臣謝娘娘美意。”
他自然知道要怎麼做。
因為許太醫,現在就在他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