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她遠不如自己想象中大度
天光大亮,寢殿內紅燭已燃盡,留下一室璦昧的殘香。
許諾緩緩睜眼,渾身痠軟,彷彿被碾碎重塑,腦海裏全是昨夜的荒唐畫面。
她面紅耳赤,側首望去,謝逸塵卻早已蹤影全無。
牀邊空蕩蕩,只餘一襲凌亂錦被。
“王爺?”她嗓音沙啞,透着幾分疲憊。
無人應答。
寢殿靜得詭異,只有窗外鳥鳴隱約傳來。
許諾掙扎起身,披上薄衫,赤腳踩在冰涼地面上。
她推開門,門外宮女見到她忙行禮:“王妃醒了?”
許諾有些恍惚。
才過了一夜,她的身份便從許醫女,變成了王妃。
一時半會還真有點不習慣這個稱呼。
“王爺呢?”
宮女猶豫一瞬,低聲答:“王爺一早便去了書房,說有要事處理。”
許諾眉心一動。
看來是非常要緊的事,否則,他不至於新婚第二日便火燎火急去處理。
見許諾赤着腳,宮女殷勤道:“王妃,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不必了,我自己來就好。”許諾轉身回了寢殿,自己梳妝更衣。
肌膚上滿是昨夜留下的痕跡,斑駁璦昧,紅痕交錯,似在無聲訴說着夜裏的瘋狂與纏綿。
幸而正值寒冬,她可以穿得厚實點,將昨夜謝逸塵留在她身上的痕跡遮得嚴嚴實實。
收拾妥當,她才走出寢殿。
與此同時,書房內氣氛凝重,沈將軍正與謝逸塵密議要事。
“沈將軍肯將此祕事告知本王,足見誠意。本王定會提早部署,絕不容逸軒王與長公主有機會謀權篡位!屆時,還望沈將軍傾力相助,撥調精兵助本王一臂之力!”
謝逸塵聲線沉穩,目光如炬。
沈將軍拱手一禮:“王爺言重了。沈某既已擇定投效王爺,自當肝腦塗地,盡忠竭力。只是沈某有一不情之請,還望王爺允諾!”
“沈將軍但說無妨。”謝逸塵神情如常,語氣平緩如水,讓人無從窺探他心底的波瀾。
“沈某膝下只有一女,名喚曼兒,是沈某的掌上明珠。今日沈某之所以棄暗投明,甘為王爺效犬馬之勞,皆是因小女之故。曼兒傾慕王爺,一心想侍奉在王爺左右。若王爺他日大業得成,還請賜小女一妃之位。沈某必誓死追隨王爺,絕無二心!”話音落地,書房內霎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彷彿凝滯。
謝逸塵沉默片刻,薄脣微啓,淡淡應道:“沈將軍真是愛女如命。沈將軍放心,本王定不會令你失望。”
一句似是而非的應承,模棱兩可,卻教人浮想聯翩。
沈將軍聞言,皺紋深重的臉上綻出笑意:“多謝王爺成全!”
他端起桌上茶盞,難掩激動:“王爺,沈某敬您一杯!自今日起,沈家軍便是王爺手中最鋒利的刀,願為王爺披荊斬棘!”
謝逸塵亦舉起茶盞,與之隔空相碰,眼底深邃莫測。
旋即仰頭將盞中清茶一飲而盡。
窗外,許諾正提着食盒,想給他送些早點。
她本想敲門,卻在聽到“妃位”二字時,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沈曼,竟傾慕王爺?
難怪她始終不願嫁與江時瑾,原來真正心儀之人,竟是謝逸塵!
真是可笑至極,沈大小姐兩世看上的,偏偏都是她的夫君。
沈將軍今日的投誠,與其說為了家國大義,不如說是用兵權,換女兒一個妃位。
而謝逸塵……他答應了。
“本王定不會令你失望。”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似一把利刃,直刺許諾心口。
她早該料到,謝逸塵有朝一日登上至尊之位,後宮不可能只有她一人。
可當這一切發生時,她卻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原來,她遠不如自己想象中大度。
許諾脣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她曾一心為許家復仇,費盡心思,慫恿謝逸塵解除藥人身份,爭奪帝位。
可他真成了新帝,她又會因他納妃而心如刀絞。
她這樣,算不算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
養心殿內,藥味濃重得幾乎化不開。
謝雲舟和薛凌剛一踏入,便被那股腐朽的氣息衝得皺眉。
龍牀上,皇帝雙目緊閉,面色青黑,胸膛卻還規律地起伏着,像一具只會呼吸的傀儡。
林太醫剛為皇帝施完針,正收拾着針包,一回頭看見二人,嚇得手一哆嗦,銀針險些落地。
“老臣見過太子殿下、掌印大人!”他慌忙跪下。
謝雲舟徑直走到龍牀邊,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林太醫背上。
“敢問林太醫,”他聲音不高,卻含着冰渣,“你究竟是父皇的人,還是七皇叔的人?”
一句話,空氣瞬間凝固。
林太醫的身體劇烈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但他常年在宮中行走,早已練就一身銅皮鐵骨,僅僅一瞬,便已恢復尋常神情。
“殿下說笑了,老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自然是陛下的人。”
“是嗎?”謝雲舟終於回頭,脣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的視線落在皇帝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
“‘牽機引’,發作時痛苦萬分,五臟六腑如被萬蟻啃噬,不出三日便會氣絕身亡。父皇……竟能撐到現在。”
他每說一個字,林太醫的頭便垂得更低一分。
“若說無人刻意吊着他這條命,孤怎麼都不信。林太醫,你還真是醫術通神啊。”
這哪裏是誇讚,分明是催命的判詞!
林太醫抖如篩糠,卻不敢再辯解一句。
謝雲舟嗤笑一聲。
他的七皇叔,手腕當真了得。
連父皇身邊最信任的太醫,如今都成了他的人。
“罷了。”謝雲舟揮揮手,像是失了興趣,“滾吧!”
“是……老臣遵命。”林太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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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凌壓低聲音,語氣狠厲:“殿下,要不要臣把這林太醫綁了,東廠的十八般酷刑,總能讓他開口!”
“不必了。”謝雲舟擺手,眼神晦暗不明,“現在,父皇還不是死的時候。”
皇帝中毒後,他第一時間在養心殿裏翻箱倒櫃,尋找傳位遺詔。
父皇的遺詔沒找到,卻在殿裏一個隱祕的暗格裏,找到了一份更要命的東西。
一份屬於皇祖父的遺詔。
那明黃的綢緞已經起了毛邊,皺皺巴巴,像是被人反覆取出,又怨憤不甘地揉(搓),最後再藏回去。
詔書上,皇祖父的硃批筆跡依舊清晰。
——皇七子謝逸塵,胸懷大志,聰慧敏銳,堪承大統。
傳位於,謝逸塵。
謝雲舟當時只覺得荒唐可笑。
原來,他那個猜忌多疑、刻薄寡恩的父皇,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竊位者。
而他自己,這個當了十六年的太子,不過是個賊的兒子。
難怪父皇從不立遺詔,怕是連他自己都心虛!
在這份皇祖父的遺詔面前,他壓根算不上正統繼承。
所以,皇帝還不能死。
至少,在他能名正言順繼承皇位之前,他的父皇得活着。
薛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湊上前,聲音壓得更低:
“殿下,臣發現,長公主和逸軒王最近往來甚密,私下集結了不少兵馬。臣懷疑……他們想趁着陛下病重,在一個月後的元日宮宴上動手,行逼宮之事。殿下,我們得早做準備,防患於未然!”
“逼宮?”
謝雲舟愣了一下,隨即,那雙陰鷙的眼睛裏,竟浮現出一抹奇異的光。
眼下,不就是有了讓他名正言順繼位的良機嗎?
“讓逸軒王順利進宮,我們按兵不動,千萬別打草驚蛇。”
薛凌大驚:“殿下!那怎麼行?逼宮可不是兒戲,稍有不慎,宮中便會血流成河,屆時……”
“慌什麼。”謝雲舟冷冷打斷,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姿態從容卻透着幾分不屑。
他轉過身,重新凝視龍牀上那個氣息奄奄、苟延殘喘的父皇,眼底寒意森然,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想個法子,將這消息透露給七皇叔。”
“孤倒想看看,”他一字一頓,語氣森然,“七皇叔手裏……到底藏了多少籌碼!”
待他們鬥得兩敗俱傷,他自可坐收漁翁之利。
到那時,誰還會在意有無傳位遺詔?
這東晟江山,遲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