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忽然覺得自己好可憐
許諾心頭一震,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浮起夢裏謝逸塵疏離決絕的模樣。
“大人何出此言?你是在離間我與王爺的關係嗎?”她的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薛凌那雙桃花眼底閃過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惜。
“許諾,你為何執迷不悟?你藥女的身份,我已知曉。我還專程去問了你祖父,關於你藥女身份的事……”
祖父!
許諾猛地擡頭,急切追問:“祖父說什麼了?”
薛凌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他說,當初將你煉製成藥女時,佑安王是知道的!他還承諾定會娶你為妃,因為藥女的處子之血,便是解除藥人身份的關鍵!此外,和藥女行房,還能讓男子身體日漸康健!佑安王,他分明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你!”
“不,不可能!”她失聲反駁,“王爺壓根不知道我和祖父的關係,又何來的利用?”
“他肯定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薛凌直起身,看着她蒼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許諾,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夠了!”許諾猛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身體因憤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她指着門口,聲音嘶啞,“掌印大人,我如今已是佑安王妃,你不應該貿然闖入我的寢殿。請回吧!”
薛凌看着她這副如同被激怒的幼獸,拼命豎起全身尖刺的模樣,眸光復雜。
他終究什麼也沒再說,轉身翻窗離去。
室內重歸寂靜。
許諾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軟軟滑坐在地。
薛凌的話像無數條毒蛇,鑽進她的腦海,瘋狂啃噬着她的理智與情感。
她不信,她一個字都不信。
王爺待她的好,那些溫柔的眼神,那些不顧一切的維護,怎麼可能是假的?
可……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從相遇的最初,這一切便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呢?
許諾抱着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只覺得一陣滅頂的寒意。
半個時辰後,謝逸塵回來了。
他推門而入,帶着一身清爽的夜風,眉眼間是許諾從未見過的輕鬆與飛揚。
“許諾,”他快步走到她身邊,將她擁入懷中,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喜悅,“多虧了你的血,母后總算甦醒了。”
許諾身子在他懷裏一僵。
謝逸塵並未察覺她的異樣,他興奮地繼續說:“你之前問本王,打算如何對付逸軒王和長公主,其實本王最大的籌碼,一直都是母后手中握着的兵符。那兵符是父皇留給她的,能調動一支潛伏在皇宮的精兵。有了這支精兵,再加上禁衛軍,定能在宮變中取勝!如今母后醒了,那兵符也交到本王手中,我們勝券在握!”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彷彿盛滿了星辰和未來的萬丈光芒。
“能幫到王爺,妾身深感欣慰。”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
謝逸塵低頭,溫柔地輕撫她的臉頰,指腹的溫度滾燙。
“你說,本王要如何感謝你?”
感謝……
薛凌的話再次盤旋在耳邊——“他承諾定會娶你為妃”。
原來,連這樁婚事,也是他“感謝”的一部分嗎?
“感謝就不必了。”許諾頓了頓,終於鼓起勇氣,擡眸直視他,“妾身有個問題,只想王爺如實回答。”
“你問。”謝逸塵的笑容依舊溫柔,帶着縱容。
“王爺是不是已經知道……妾身的真實身份?”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謝逸塵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那只撫摸她臉頰的手,也停頓了片刻。
但他很快便恢復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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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本王知道你是許太醫的孫女。無論你的身世如何,本王定能護你周全!”
許諾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追問道:“那王爺,是何時發現我的真實身份的?”
謝逸塵沉默片刻,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其實,第一次發現你在本王的藥裏放血,我就已經開始懷疑你的身份。”他的聲音低沉而誠懇,帶着一種剖白內心的坦蕩,“後來,我讓少封跟蹤你,發現你將你祖父的太醫丞印藏在假山後,這才確認了你的身份。”
原來……竟這麼早。
在她還為自己的小聰明暗自得意之時,在她還小心翼翼,唯恐他窺見自己祕密之時,他,早已洞悉一切。
所以,他後來對她的百般縱容,在江時瑾屢次挑釁時毫不猶豫的維護,甚至不顧衆人反對求娶她為妃……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早就知道她是祖父為他精心準備的“藥”。
從來就沒有什麼毫無緣由的動心,沒有什麼突如其來的偏愛。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她有用。
她忽然笑了起來,先是低低的,壓抑的,隨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
謝逸塵神情驟變,緊緊抓住她的肩膀:“你笑什麼?”
“我笑我是個傻瓜!”許諾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她擡頭看着他,眼中是一覽無遺的自嘲,“王爺這麼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我卻還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每天提心吊膽,真像個笑話!”
聽到她這麼說,謝逸塵反而鬆了口氣,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着她的發頂,聲音裏帶着憐惜。
“傻瓜。其實本王一直在等你跟本王坦白。若是本王主動挑破你的身份,怕你壓力太大,胡思亂想。如今你肯向本王坦白,本王很高興。”
他溫熱的胸膛貼着她的後背,熟悉的氣息將她包裹。
許諾在他懷裏笑得渾身顫抖,肩膀劇烈聳動。
她確實在笑,也在落淚。
溫熱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溼了他的衣襟。
她以為是自己不顧一切的飛蛾撲火,才換來他這輪冷月的垂憐與傾心。
到頭來,她的一舉一動,她自以為是的深情和犧牲,全都在他的預料與算計之中。
那些令她怦然心動的撩撥,那些讓她感動落淚的守護,那些她誤以為被視若珍寶的偏愛……不過是高明獵人為馴服獵物而精心設下的佑餌。
而她這只癡傻的獵物,竟懵懂湊上前去,還以為自己擁得了世間獨一無二的深情。
許諾忽然覺得自己好可憐,重生一次,依舊改變不了被人利用的命運。
謝逸塵感覺到懷中人的顫抖,只當她是情緒激動,他更用力地抱緊她,柔聲安撫:“都過去了。從今往後,你再也不用僞裝,再也不用害怕。本王會永遠在你身邊。”
許諾在他懷裏,緩緩閉上了眼睛。
是啊,她確實不用再僞裝了。
那場她拼盡全力想要演好的戲,原來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觀衆。
他一直站在臺下,欣賞着她的醜態百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