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你還怕本座吃了你不成?
謝逸塵依舊每日都去慈寧宮給太后侍疾。
殿內沉悶,空氣裏瀰漫着苦澀的藥味,壓得人心頭窒息。
太后靠在牀頭,臉色蒼白。
她一雙眼卻銳利,冷冷看着他。
“大難將至,你不好好和禁衛軍演練,怎麼跑來這裏侍疾了?把許諾叫來吧,她是哀家的兒媳婦,理應讓她來侍疾。”
謝逸塵想起許諾日日放血給太后治病,虛弱得連吃飯都費勁,胸口頓時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他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兒臣是母后的親兒子,由兒臣來給母后侍疾便可。”謝逸塵的聲音冷冽,“母后是嫌棄兒臣嗎?”
“你……”太后一噎,隨即怒道,“才成婚幾日,你就這般護着她,往後可還得了?”
“難道母后希望兒臣成婚後,日日和王妃吵吵鬧鬧,您便滿意了?”
謝逸塵眼底掠過一絲譏諷。
“……”太后被噎得說不出話。
沒想到,這個從小乖順沉默的小兒子,如今竟然對兒媳言聽計從。
她心想,定是許諾拘着他,所以他才不願娶白蕪的。
早知這個許諾是個禍害,當初她就不該一時心軟,同意她去寧頤宮侍奉!
宮人遞上湯藥,謝逸塵親自接過來,輕輕吹涼,遞到太后脣邊。
太后擡眼瞥了他一眼,終是沒拒絕,一口口喝下那苦藥。
藥剛喝完,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哀家聽說你讓太醫用鍼灸的方式,強行留住你皇兄的性命,可有此事?”她直視謝逸塵,眸中情緒複雜,既有疑惑,又有幾分不忍,“你如今已經解除藥人身份,他中了劇毒,定是痛苦不堪,還不如讓他早點解脫。”
“不可。”謝逸塵聲音淺淡,“若皇兄此時駕崩,定要昭告天下。屆時,逸軒王便能打着為皇兄奔喪的理由,直達京城。兒臣就是不想讓他有回京的理由,所以才一直讓皇兄活着的!”
太后身子僵住,瞳孔驟縮。
“就為了讓逸軒王謀逆罪名成立,竟讓你皇兄生不如死,逸塵,你的鐵石心腸可絲毫不比你皇兄遜色啊!”
“謝母后誇獎。”謝逸塵擡眸,脣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母后怕是忘了,當年父皇其實是想讓兒臣當皇帝的,自然傳授了兒臣不少為君之道。”
太后猛地一顫,幾乎要從牀上彈起來。
當年的事,一直是她心頭一根深埋的刺。
“你是在怪母后?”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着一種被戳穿祕密的惱羞成怒,“你跟你皇兄相差了足足十二歲!你還是個孩童時,他已經長大成人,擁有了和朝臣以及其他皇子對抗的能力。若你是哀家,你做何抉擇?”
謝逸塵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那雙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彷彿能看透一切。
“母后選皇兄,並沒有錯。”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輕,卻又更加重。“母后錯的,是讓兒臣當皇兄的踏腳石,用兒臣的血肉幫皇兄續命。”
他丟下這句話,沒有再看太后一眼,起身便走。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一道隔絕了過去的屏障。
太后渾身顫抖,臉色煞白,眼底浮起一層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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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她一直以為盡在掌握的小兒子,如今竟然用這般冷酷的語氣,將她剖析得一乾二淨。
她偏愛長子,讓次子受苦,卻始終在粉(飾)太平。
如今被他親口揭穿,她才猛然醒悟,他此生都不會原諒她的所作所為。
許久,她才緩過神來。
她費力地擡起手,讓宮人喚謝雲舟來。
謝雲舟很快便到了。
他一身湖藍色常服,恭敬地走到她的牀榻前。
太后示意他坐下,他便順從地在牀邊的小杌子上落座。
太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謝雲舟頓感掌心一陣冰涼。
一塊玄鐵兵符落入他的掌心。
那兵符入手沉重,雕刻着古老的紋路,散發着肅殺之氣。
這是右符!
謝雲舟的心臟砰砰直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緊緊握住。
“哀家把這右符給你。”太后看着他,眼底閃爍着複雜的光,“待你七皇叔幫你掃清障礙後,你再用這右符控制精兵,將他囚在宮中,讓他餘生當個閒散王爺即可。”
她身為太后,伴隨先帝多年,早已諳熟權謀與人心算計。
一個心懷怨恨的兒子,終究不及一個恭敬孝順的孫兒可靠。
謝雲舟眼底的光芒驟然亮起。
“孫子謝過皇祖母!”他恭敬地行禮,垂下的眼眸深處,閃爍着嗜血的光。
他謝雲舟,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
薛凌再次趁謝逸塵不在寧頤宮,悄無聲息地潛入寢殿。
許諾正斜靠在牀榻上養神,聽到細微響動,猛地撐起身子,聲音發冷:“你怎麼又來了?”
薛凌對她眼底的怒意毫不在意,只一瞬不瞬地凝視她,嗓音壓得極低:“這幾日你怎麼了?怎麼臉色這般蒼白?”
許諾沒回答,只擡眼直視他:“掌印大人,你到底想做什麼?”
薛凌那雙桃花眼裏,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他上前兩步,幾乎貼到牀沿,聲音發啞:“太后能醒……難道是你用自己的血肉給她續命?你怎能如此傻!她中的是解不了的劇毒,註定要死的,你就算耗盡血肉也只能讓她多苟延殘喘幾日!是誰讓你這麼做的?佑安王?他就捨得?”
“夠了!”許諾打斷他,“太后是我自願救的,就算王爺不開口,我也要救!掌印大人若無他事,請回吧!”
薛凌卻像沒聽見,忽而低聲道:“你祖父……一直很想你。本座今日可帶你出宮見他。”
許諾瞳孔一顫了顫,聲音不自覺放輕:“真的?何時?”
“佑安王方才去了校場,日落前不會回來。本座這就帶你走。”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脣上,“你現在能下牀嗎?”
“能!”許諾幾乎是立刻翻身下牀,胡亂披上外袍,赤足踩進鞋裏,急切道,“掌印大人,我們走!”
薛凌帶她到窗邊,俯身正準備抱她。
許諾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垂眸,嗓音低啞得發澀:“得用輕功,翻窗才能將你帶出去。本座是閹人……你還怕本座吃了你不成?”
許諾耳根通紅,忙搖頭:“我沒有這個意思……那就,有勞大人了。”
薛凌不再多言,將她打橫抱起,足尖一點,身形如夜鶴掠出窗櫺,幾個起落已落在屋脊。
雪粒撲簌簌打在臉上,他怕她冷,下意識用自己的長袍將她裹得嚴嚴實實,連風雪都隔絕在外。
許諾被他圈在懷裏,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他胸口滾燙的溫度。
她心緒複雜,攥緊了衣角,暗暗下定決心。
見了祖父,定要問清如何解除患者對藥女血肉的過分癡迷。
她不能再讓薛凌這樣……越陷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