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與情愛無半點干係
許諾心口一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她垂下眼簾,緩緩點了點頭。
“是,祖父,我如今……已經是佑安王妃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許太醫渾濁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光彩,他欣慰地拍着許諾的手背,“佑安王是我看着長大的,他性子純淨,是個有擔當的人。有他護着你,我就放心了。如今許家只剩下你一個血脈,祖父是真的希望你能安穩富足度過餘生啊!”
許諾心情百轉千回,終是鼓起勇氣,問出那縈繞心頭已久的疑問:“祖父,當初真的是你,和佑安王做交易,承諾讓我給他解除藥人之身,事成之後,他……以娶我為妃作為回報嗎?”
“是啊!”許太醫應得理所當然,“藥女唯有與藥人同房,方能解除他的藥人身份,自當讓他娶你為妻,否則,我許家女兒豈不白受委屈?當然……”
他頓了頓,語氣中染上一抹愧疚,“祖父亦有私心。許家雖世代行醫,終究只是平民,一朝傾覆,竟無半點庇護。祖父盼着……盼你能嫁入皇室,求一個安穩的未來……”
許諾心口愈發酸澀。
“果真是祖父所求。”她低聲喃喃,聲音幾不可聞。
原來如此。
她與謝逸塵的婚姻,自始至終,不過是一場冷冰冰的交易。
她以自身血肉,換他擺脫藥人之苦。
他以王妃之位、榮華富貴,換她一生安穩。
一切明明白白,公平至極。
唯獨,與情愛無半點干係。
“心慈,你怎麼了?”許太醫察覺到她神情的落寞,擔憂地問。
“沒事。”許諾努力從脣邊擠出一個笑容,那笑意卻怎麼也抵達不了眼底,“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
許諾下意識轉開話題:“祖父,我有一事請教。倘若……有人飲過我的血,對我生出極強的依賴乃至……癡迷,該如何斷開這份情感?”
“你說的,可是佑安王?”許太醫不疑有他,反而笑了,“傻丫頭,你們既為夫妻,有此羈絆未嘗不是好事。佑安王身份尊貴,日後後院恐不止你一人,但因飲過你的血,你在他心中必是最獨特的存在,無人能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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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佑安王!”許諾打斷了他的話,“是……另一個人。我不希望他如此。”
許太醫沉銀片刻道:“藥女的血肉,的確會讓嘗過的人產生強烈的依賴與癡迷,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求。但只要長時間不再喝你的血,這份執念與渴求……便會逐漸淡去。”
“真的?”許諾追問道,“要多長時間?”
“這個我也不敢斷言,畢竟藥女之身,世間罕見,醫書上並無確切記載。”許太醫皺眉思索,“但我見過有人對致幻的藥物上癮,痛不欲生,約莫停止服用半載便可戒斷。若是藥女血肉的成癮……我想,一年,應該足夠了。”
一年。
許諾在心裏默唸着這個時限。
她現在給薛凌研製的解藥,早已不再添加自己的血液。
只要他一年之內不再碰她的血,那份讓他痛苦、也讓她備受煎熬的癡迷,就會煙消雲散。
他會變回那個冷靜自持、殺伐果決的東廠掌印,而不是一個被欲望支配的困獸。
“明白了,祖父。”許諾的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
她重新握住祖父的手,囑咐道:“這段時日京城動盪,孫女不能常來看你。你好好照顧身子,別讓我擔心。”
“你放心,”許太醫眼中含淚,重重地點頭,“如今知道你還活着,知道你成了王妃,祖父比任何時候都愛惜自己的身體。你也要好好跟佑安王過日子!別讓祖父擔心!”
許諾眼底掠過一絲無法言說的哀傷,輕輕“嗯”了一聲。
既然一年不喝她的血,對她的渴求就會減淡,那謝逸塵……應該也是如此。
如今,謝逸塵的身體早已恢復康健,他再也不需要她的血液來壓制痛苦。
他們之間,已經很久沒有那樣的“喂藥”行為了。
所以,他對她那些熾熱的迷戀,那些強烈的佔有欲,是不是也正在隨着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地消散?
屆時,她又要如何維護他們之間這段關係?
難道……還要像從前那樣,割開自己的手腕,讓他繼續飲自己的血不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許諾就感到一陣惡寒。
為了維持一段虛假的感情,用自己的血去“餵養”一個男人。
這未免太過悲哀。
許諾走出密室的門,看見薛凌正站在門外不遠處,背對着她,身形筆挺如松。
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石壁上,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聽到腳步聲,他立刻轉過身。
“談完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可在看到許諾臉色的瞬間,他後面的話便卡在了喉嚨裏。
她臉色蒼白,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嚇人,像是盛着一潭深秋的死水,沒有半點波瀾。
那不是與親人重逢後的喜悅,而是某種希望被徹底抽離後的死寂。
“你怎麼了?”薛凌上前一步,眉頭緊鎖,“可是出什麼事了?”
許諾嘴脣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腦海中翻來覆去,都是那句“一年就夠了”。
一年之後,薛凌對她的迷戀或許將蕩然無存。
一年之後,謝逸塵……只怕亦是如此。
她心頭酸澀,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所謂情愛與偏寵,不過是藥女血肉引來的虛妄罷了,待時限一到,她依舊是孤身一人。
薛凌一路沉默,將她送回寧頤宮。
她推開寢殿大門,擡眼卻撞見謝逸塵端坐桌前,玄袍冷肅,周身籠着陰沉煞氣,像是在醞釀一場風暴。
他擡眸望她,一雙丹鳳眼暗如深淵,陰鷙得令人心悸:“你去哪了?”
許諾心底“咯噔”一聲,似有寒意自脊背竄起。
她強自鎮定,深吸一口氣,佯裝無事道:“殿裏悶得慌,我隨意走了走。”
“隨意走了走?”謝逸塵猛然起身,步步逼近,修長身影投下壓迫陰影,嗓音低啞卻含着怒火,“本王命人在宮中一寸寸尋你,蹤影全無。方才少封卻說,親眼見薛凌送你回宮。”
他驟然停步,近得能讓她感受到他冰冷的呼吸,字字如刀:“許諾,你告訴本王,你和薛凌到底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