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逸眉梢微挑,目光在店主與駱清歡之間流轉,直看得衆人脊背發涼,冷汗涔涔。
終於有位店主承受不住這迫人的威壓,顫聲開口:“王妃恕罪……我們也知此事來找您於理不合,這才在府門外徘徊不定,不敢貿然叨擾。”
他悄悄擡眼,見駱清歡神情溫和,並無責難之意,才又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
“實不相瞞,我們都是被梁世子打發來的。他不僅不肯結賬,還不容我們多問半句,只說讓我們照舊來找您結算,便命家丁將我們全都轟了出來。”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壯着膽子紛紛附和:
“正是如此!我才說了一句您已成婚,再向您討賬怕是不妥,就被安遠侯府的家丁打了出來……”
“我們也是一頭霧水,就被趕出了門。”
龔店主見衆人只顧解釋緣由,卻無一人敢提討債正事,心中焦急。
他暗暗斟酌詞句,謹慎開口道:“貴人們的事,我們這些平民不敢妄加揣測。只是這些年梁世子的賒賬,向來是您按月結清的,如今他這般不耐煩地讓我們來找您……”
他擡眸想觀察駱清歡的反應,卻正撞上蒙逸驟然陰沉的視線,嚇得渾身一顫,慌忙苦着臉解釋:
“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這才想來向您問個明白,日後也好回安遠侯府與梁世子分說清楚……”
駱清歡並未覺出龔掌櫃之言有何不妥,卻見在座店主個個面色惶惶,有人甚至已緊張得微微發抖。
她順着衆人刻意迴避的方向望去,正對上蒙逸陰沉的側臉。
他垂眸把玩着茶盞,雖一言不發,周身卻籠着層化不開的寒意。
他在生氣?可……所為何事?
莫非是要在衆人面前作勢,表明不容梁泊舟欺到她頭上?
駱清歡抿了抿脣,心下無奈。
若非身份懸殊,她真想提醒他一句:戲過了。
她轉向惶恐的店主們,淺笑溫言:“諸位不必緊張,其實你們會來找我,早在我意料之中。”
蒙逸指節無意識地摩挲着杯壁,靜待她繼續。
“三年前梁泊舟曾向我許下婚約,我信了他的承諾,將他視作一家人,這才會月月為他結清賒賬。諸位不明內情,今日前來詢問也是情理之中。”
店主們見她如此通情達理,紛紛鬆了口氣,連聲道:“多謝王妃體諒。”
一旁的蒙逸臉色卻愈發陰沉。
他原以為梁泊舟往日奢靡是仗着安遠侯府祖上積攢的家底,可今日才知,他揮霍的竟全是駱家的錢財!
駱清歡瞥見他愈加難看的臉色,心中愈發不解,忙移開視線對衆人道:
“不瞞諸位,梁泊舟上月借籌備婚事之名,在駱家各店賒欠近兩萬兩;前兩日他夫人又趁我腳傷未去鋪中,以他的名義賒走近三萬兩的貨品。”
滿座店主皆驚,再看向駱清歡時,目光中已帶上幾分同病相憐的疼惜。
經商不易,五萬兩豈是尋常人家承受得起的?也虧得駱家底子厚,若換作別家,怕是早已傾家蕩產。
有店主義憤填膺:“沒想到梁世子竟是這般小人!欠您如此鉅款,竟還有臉打發我們來尋您!”
“難怪不許我們多問,原是早打定主意要賴賬,實在無恥!”
那人還想再罵,可擡頭撞見蒙逸冰封般的面色,終究沒敢再說下去。
駱清歡對眼前局面早有預料,神情依舊平靜:“諸位不必心急,既然梁泊舟妄圖借我之名賴賬,明日我便讓楊媽媽隨諸位同去安遠侯府,當面與他對質,助各位討回欠款。”
衆店主聞言,當即起身叩拜:“多謝王妃出手相助!此恩草民沒齒難忘!”
駱清歡輕輕擡手:“諸位請起。我們同為討債之人,此舉不過是互相幫扶罷了。”
她此言確是發自內心,可店主們卻不敢這般想。
堂堂晉陽王妃,何需他們這些平民相助?即便她親自討要不回,只要王爺稍作表示,安遠侯府又豈敢拖欠?
反倒是他們這些人,若真遇上安遠侯府抵賴或拖延,那才真是求告無門。
衆人還想再謝,可想到方才過分拘謹反倒惹得晉陽王不悅,便不敢再跪,只得連連躬身,將滿心感激化作婉轉言辭。
既已尋得解決之道,衆人也不敢在王府久留,再三道謝後便相繼告辭。
駱清歡慵懶地舒展了下身子,正欲同蒙逸說自己也該回去了,卻見他面色依舊冰寒,眸中凝霜。
奇怪……人都散了,他怎的還在戲中?
她正要出聲提醒,卻聽他忽然開口:“這三年,梁泊舟的吃穿用度,從頭到腳都是你在供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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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聲線裏壓着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駱清歡不明所以,只得如實點頭。
蒙逸眸色驟然轉暗,捏着茶盞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紫檀桌面突然傳來“叩”的一聲重響,茶盞被他重重擱下,驚得駱清歡肩頭輕顫。
她慌忙垂首思忖,忽然意識到關鍵所在。
方才在衆人面前,她坦言曾對梁泊舟傾心相待,定是此事令他覺得顏面盡失。
也是了,他是尊貴的晉陽王,本該去配與他身份相當的名門貴女,如今要被迫與她這個商賈女扮做恩愛夫妻不說,她竟還在衆人面前暴露了她曾對他人癡心……
這讓他如何不怒?
她越想越覺惶然,緊張地攥住衣角,不知這般觸怒蒙逸會招來怎樣的責罰。
蒙逸本欲再問,轉眸卻見方才還從容自若的小姑娘,此刻低垂着腦袋,纖指將衣角絞得發皺,那副忐忑模樣讓他心頭一緊。
他蹙了蹙眉,突然指向茶盞:“茶這麼涼,讓人怎麼入口!”
侍立一旁的丫鬟嚇得連忙上前:“奴婢這就去換壺新沏的來。”
“不必了!”蒙逸擡手攔住茶壺,目光卻仍停留在駱清歡身上,“往後做事仔細些。”
他起身欲走,又放緩聲音對她道:“忽然想起還有要事,就不送你回去了。”
駱清歡詫異地擡眼,卻只來得及捕捉到他匆匆離去的背影。
什麼情況?難道他方才動怒,竟是因為一杯涼茶?
駱清歡搖了搖頭,扶着花影的手緩步踏出房間。
待廳中空無一人,丫鬟上前收拾茶具,指尖觸到壺壁時卻愣住了。
這茶分明還燙着指尖呢!
王爺怎麼說是涼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