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錦念故作鎮定地輕呷了一口茶,心中卻在暗暗地盤算着脫身之計。
一盞茶飲盡,堂下的店主們仍在七嘴八舌地訴苦,看架勢絕非三言兩語就能打發的。
“諸位掌櫃!”她擡高聲音壓下喧譁,“上月賬目最清楚的當屬我夫君,若非他近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也不至於讓各位在此多費脣舌。”
她放下茶盞,目光懇切地掃過衆人:“不如請各位將欠款數目與鋪名寫下來,我親自拿去與夫君覈對。若數目無誤,定當為諸位結清。”
店主們交換了個眼神,見她說得在情在理,紛紛應承下來,提筆在紙上寫下鋪名與金額。
姜錦念強撐笑意,吩咐秋露將字條一一收齊,只留下一句“諸位稍候”,便帶着侍女轉身離去。
剛走出正院的月洞門,她臉上的笑意就徹底垮了下來。
秋露捏着那疊厚厚的欠條,戰戰兢兢地跟在身後,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家小姐何曾受過這等委屈?被人堵着門討債不說,催債的賬單摞起來,竟比市面上最暢銷的話本還要厚上幾分。
待會兒也不知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哐當”一聲,房門被狠狠推開。
秋露猛一擡頭,才發現姜錦念竟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姐,您……真要替侯府還這些賬?”秋露捏着賬單的手指微微發顫。
“你看我像冤大頭嗎?”姜錦念劈手奪過那疊紙,在她額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這麼厚的賬單,你是想讓我把嫁妝賠個精光?”
見她仍是一副茫然無措的模樣,姜錦念沒好氣地瞪她一眼:“還不快去取算盤來!我總要瞧瞧,安遠侯府究竟欠了多少債!”
秋露慌忙取來算盤,雙手奉上。
噼裏啪啦的算珠聲響了整整兩刻鐘,最後一張賬單的數目才落在算盤上。
最後一聲脆響沉寂後,姜錦念盯着算盤上顯現的數字,整個人都僵住了。
十萬五千九百四十兩!
就是把侯府翻個底朝天,怕也湊不出這麼多現銀!
此刻她悔得腸子都青了,真不該一時衝動讓那些店主踏進侯府的大門。
“全都帶上!”她衣袖一揮掃過桌案,霍然起身朝門外走去,“走!”
秋露慌忙將滿桌的欠條胡亂疊好,小跑着追上前去。
主僕二人一陣風似的闖進梁泊舟的院子時,梁泊舟正悠閒地趴在榻邊,琢磨着一盤棋局。
姜錦念一把奪過秋露懷中的賬單,狠狠朝梁泊舟擲去,紙片如雪片般紛揚灑落,頃刻間便鋪滿了棋盤和牀榻。
“我要和離!”
姜錦念聲嘶力竭的吶喊讓梁泊舟徹底怔住。
今晨她出門時分明眉眼含喜,臨走前還笑銀銀地說要在寧國公面前為他美言。
這才不過半日工夫,怎就發生天地翻覆的變化了?
他信手拈起飄落在榻上的一張紙,墨跡赫然刺入眼簾:駱氏商行上月賒欠兩萬四千兩,本月賒欠三萬二千兩,合計五萬六千兩。
他心頭猛地一沉,又抓起散落四周的紙頁,誰曾想,每張上竟都寫着觸目驚心的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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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從何處來的?”他捏着紙張朝姜錦念抖了抖。
這話不提還好,一提倒讓姜錦念又想起方才被衆人圍堵在門外的窘迫,壓抑的羞憤瞬間被再次點燃。
“你還有臉問!要債的都堵到侯府門口了,你們梁家人卻個個躲着不見,反倒推我出去丟人現眼!”
梁泊舟隱約猜到了她方才的遭遇,心底也升起股不好的預感,可面上卻仍強作鎮定:“那些店主不是已經打發到駱家去了?”
姜錦念幾步衝上前,從滿榻散落的紙頁中翻出駱家賬單,重重拍在他面前:“駱家的人都找上門來了,你還想用那套說辭糊弄我!”
“這根本不是清歡的筆跡!”梁泊舟指着賬單高聲辯解。
“是誰的筆跡還重要嗎?”姜錦念氣得聲音發顫,“她都派人來侯府討債了,難道還會繼續替你還錢?”
“此事都是楊媽媽自作主張!清歡絕不會這樣對我!”
梁泊舟失控地嘶喊着,彷彿只要說得足夠堅定,事實就會如他所願。
姜錦念見他這般激動,不由心生動搖:“你憑什麼如此肯定?”
“你想想,”梁泊舟掙扎着撐起身子,“那些店主敢去晉陽王府門前鬧事嗎?”
見姜錦念垂眸不語,他急忙繼續分辯:“他們定是不敢去王府打擾清歡,才去找了楊媽媽。那老婦素來與我不和,必是她煽動衆人前來,否則這些店主怎會再次登門?”
姜錦念默然沉思,竟覺得這話確有幾分道理。
可眼下店主們已被她帶進侯府,楊媽媽又混在其中煽風點火,就算駱清歡本無此意,此刻也是遠水難救近火。
想到此處,她心頭的火又燒了起來:“現在所有人都賴在侯府,誰還信駱家會結賬?你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夫人莫急,”梁泊舟生怕她再提和離,連忙安撫,“我這就給清歡修書一封,她定會派人將此事處理妥當。”
“等信送到她手裏,黃花菜都涼了!”姜錦念指着門外,“那些人現在就堵在府裏,若今日駱清歡沒派人來,難道我們還要留他們過夜不成?”
梁泊舟蹙眉思索,趕在她開口前搶白:“這些人不過是要錢,就說賬目繁多核對需要些時間,答應他們三日內必定結清,他們自然不會久留。”
姜錦念欲言又止,終究沒再提和離,只追問:“你確定三日內能解決?”
“何須三日?”梁泊舟自信一笑,“我現在就寫信送往晉陽王府,清歡見信,明日就能辦妥。”
見他這般篤定,姜錦念只得命秋露去前廳傳話。
梁泊舟伏在榻邊,一筆一畫將信寫妥,又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好,裝入信封,用蠟仔細封緘,這才遞給藏山。
藏山正要領命而去,梁泊舟卻又喚住他:“且慢!到了王府門前,尋個不相干的路人代為送信,免得被有心人瞧見,半途將信截了去。”
藏山會意,躬身應下,快步消失在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