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春閣內,駱清歡正凝神執筆,細細勾勒着新裁衣裳的圖樣,專注得連蒙逸走到身側都未曾察覺。
“水墨氤氳,意態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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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這聲讚歎,駱清歡才驀然驚起。
她朝門外望了一眼,又轉回頭看他,眼中滿是訝異:“你……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走路一點聲響也沒有?”
蒙逸無奈一笑:“是你畫得太入神了。”
二人說話間,筆尖懸着的那滴墨汁忽地顫動,待駱清歡回神,墨點已墜在畫稿上,暈開一團污跡。
“哎呀!糟了!畫了整日的……”
她惋惜地正要擱筆,蒙逸卻忽然俯身,輕輕握住了她執筆的手:“放鬆。”
駱清歡還未回神,手已被他帶着重新落回紙上。
“獨花未免寂寥,再添一朵,相伴便不孤單了。”
她心絃微顫,不由放鬆了力道,任他牽引着筆鋒在紙上游走。
不過片刻,那團突兀的墨漬竟化作一朵墨色牡丹,與旁邊那朵淡墨勾勒的牡丹相依相映,別具風致。
“你竟還會作畫?”駱清歡擡眼看他,難掩驚訝。
“學過幾年,略知一二。”蒙逸神情淡然,緩緩鬆開了手。
駱清歡將筆輕輕擱下,拿起畫稿仔細端詳,心中暗暗驚歎。
這哪裏是略知一二的技法!
小小一朵墨色牡丹,每一片花瓣的暈染都恰到好處,栩栩如生。整幅水墨圖樣因這朵墨色牡丹的加入,非但不顯突兀,反而平添了幾分深淺相宜的層次。
“幸好有你妙筆生花,救了這張畫稿,不然我這一整日的功夫可就白費了。”駱清歡擡頭,對蒙逸展顏一笑。
蒙逸卻未居功:“若不是我讓你分神,也不會生出這番意外。”
“可你這幾筆確是點睛之筆,如今倒成了意外之喜。”駱清歡目光仍流連在畫稿上,不自覺地輕聲道,“等這件衣裳做好,送你一件可好?”
蒙逸低笑一聲,還未迴應,卻見駱清歡忽然從畫稿中回過神,怔怔地望向他。
“是我疏忽了……你平日只穿素色衣衫,想來應該不太喜歡這樣的款式……”
“誰說的?”蒙逸急聲打斷,語氣竟有些匆忙,“我正缺一件這樣的衣裳。”
駱清歡微微一怔,只當是自己先前誤會了他的喜好,忙溫聲道:“既然如此,等這件衣裳製成,第一個便給你送去。”
一旁的封臨脣角泛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家王爺的衣櫥裏,何曾有過這般寫意繁複的款式?從來都是素淨底料綴以暗紋罷了。
哪裏是喜歡這種花樣,分明是喜歡設計這花樣的人。
“方才門外有個賣桃童,給你送來封信。”
蒙逸隨手將信遞過,順勢端起桌上的茶盞,垂眸品茶時,餘光卻不着痕跡地掠過駱清歡的臉龐。
“寫給我的信?”駱清歡面露訝異,一邊拆信一邊輕聲自語,“與我相熟之人都在京城,若是有事,登門說一聲便是,何必特意寫信?”
信紙展開的剎那,她甚至未細讀內容,便從脣邊逸出一聲輕嗤。
那字跡她再熟悉不過,無需去看落款,便知執筆之人是誰。
曾幾何時,她為這樣的字跡歡欣難抑;而今再見,卻只覺心頭泛起陣陣嫌惡。
蒙逸瞥見她眉間漸凝寒霜,時而撇嘴冷嗤的模樣,莫名覺得心情舒暢。
他悠然飲盡盞中清茶,故作不經意地問道:“這信上的內容,就這般惹你不快?”
“不過是個狂妄之徒寫的無聊話罷了!”駱清歡隨手將信紙撕碎,任其散落桌案,語帶不滿,“純屬浪費時間。”
話音剛落,她忽覺不妥。
這封信畢竟是蒙逸親自送來,方才那番話可別叫他誤會了。
她忙擡眸補充道:“這般無聊的信件,還勞你特意跑這一趟,豈不是平白浪費你我的時間?”
蒙逸看着她慌忙找補的模樣,心底暗笑,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倒也不算浪費時間,方才正覺倦乏,正好藉此活動活動筋骨。”
駱清歡一時語塞,目光不自覺飄向門外。
在灼灼烈日下活動筋骨……當真不覺得熱嗎?
不理解,但尊重吧。
蒙逸慢悠悠地又飲了一盞茶,本打算待到日頭西沉,暑氣稍減再走,可剛放下茶盞,就見楊媽媽抱着一摞賬本,步履匆匆地從院門趕來。
他自然不願做個不識趣的人,索性起身告辭。
楊媽媽前腳剛踏進門,後腳便搖頭嘆氣,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又說了一遍。
末了,她輕嗤一聲:“要我說,安遠侯府說什麼三日內結清,八成又是推脫之詞!天曉得他們這回在打什麼算盤!”
駱清歡輕笑,朝桌上那堆碎紙片擡了擡下巴:“他們打的算盤,不就在那兒。”
楊媽媽疑惑地蹙起眉,正要伸手去拾,一旁的花影早已氣鼓鼓地嚷起來:“他們又把主意打到咱們頭上啦!剛才又差人送了封信來!”
楊媽媽頓時恍然,指着那堆碎紙片道:“他竟有臉寫信來,求我們替他付賬?真是夠不要臉的!”
“他啊,可比你想的還要厚顏無恥。”駱清歡指尖輕點那堆信紙碎片,語氣帶着幾分譏誚,“也不知是誰給他的底氣,竟頤指氣使地要我把他和姜錦念賒的賬全都結清。”
“呸!他想得美!”花影叉着腰,氣得臉頰緋紅。
駱清歡不禁失笑,伸手輕輕撫了撫花影氣鼓鼓的臉頰,柔聲勸慰:“為這樣的人動氣可不值當。他如今也不過是嘴上逞強,等過兩日那些討債的店主找上門,自有他受的。”
“安遠侯府如今是破罐子破摔,愈發無賴了。”楊媽媽長嘆一聲,語氣裏滿是無奈,“只怕三日後,他們又要編出別的由頭來推脫。”
駱清歡眼波流轉,脣角浮起一抹淺笑,壓低聲音道:“下次去要賬,你不必帶鋪裏的夥計,換兩個常去莊子上收賬的家丁同去。”
“王妃是打算對他們動武嗎?”花影搶着問道。
駱清歡輕輕擺手:“那些店主都是本分生意人,想來也做不出什麼潑辣舉動。倒是常在外收賬的家丁,見慣了耍賴撒潑的場面,自有一套法子應付安遠侯府這等無賴行徑。”
楊媽媽會意點頭,眼中閃過篤定的光:“下回定叫他們再也推脫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