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玉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破他這笨拙的藉口。慈幼局在城南,開封府衙在城東,哪裏順路了?
但謝雲歸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她總也不知道,也不好過問。
“有勞。”
她輕聲應道,扶着雲織的手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啓動,謝雲歸騎着馬,沉默地護衛在馬車旁,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一路上,兩人並無交流。
蕭明玉靠在車壁上,看着窗外逐漸熱鬧起來的街市,心中五味雜陳。這街市熱鬧非凡,自己作為這條街上最有錢又有權的人,卻仍然不能順心順意。
那麼這世界上的其他人,又該有多少煩惱呢?
蕭明玉轉頭正眼看着謝雲歸,此刻他正目視前方,那張側臉看不出情緒,只有緊握繮繩的手,隱隱露出一些青筋。
到達慈幼局時,早有得到消息的管事嬤嬤在門口等候。那嬤嬤面容嚴肅,雙手環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們,眼神帶着審視。
明眼人都瞧得見,顯然對這位名聲在外的郡主並無太多好感。
蕭明玉下了馬車,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那個嬤嬤,沒有說什麼,只是轉頭對謝雲歸道:
“我到了,謝大人去忙吧。”
“……保重。”
蕭明玉望着他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對那管事嬤嬤露出一個平靜的笑容:
“有勞嬤嬤帶路。”
那嬤嬤沒有回禮,扭頭便繼續向前走了。
星羅跟着蕭明玉在身側東張西望,雲織則在一旁瞧着氣鼓鼓的,用只有星羅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嘀咕道:
“什麼破嬤嬤,我們殿下好歹是個郡主,行禮這麼隨便,真是殿下這些日子對人太好了……不然合該打五十大板拖出去!”
見慣了蕭明玉欺辱旁人,這還是第一次瞧見有人如此不尊敬蕭明玉,她心中充滿了落差,恨不得把這個刁奴給拖出去丟掉。
星羅拍了拍雲織的肩膀,表情嚴肅,似乎是示意她不要再說。
四人踏入慈幼局的大門,一股混合着草藥、奶腥和些許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內還算整潔,但設施簡陋,隱約能聽到孩童的啼哭聲和咳嗽聲。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怯懦的孩子,在嬤嬤和年長些的少女看管下,好奇又畏懼地打量着這位衣着華貴、氣質不凡的“新來的”。
蕭明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這裏的孩子,瞧着跟京城的乞丐差不多,無非是多個容身之所罷了。
可是饒是這樣的地方,卻也是旁人爭着搶着也不一定能進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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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點,蕭明玉回過神來,瞧見管事李嬤嬤板着臉,語氣硬邦邦地介紹着規矩:
“郡主殿下,這便是慈幼局了。每日卯時起身,協助漿洗衣物、準備膳食,照料年幼孩童起居,若有病患,需及時上報……望殿下遵守此間規矩,安心悔過。”
蕭明玉平靜地點點頭,絲毫沒有對這番安排表現不滿,反倒惹得這個嬤嬤擡頭多看她了一眼。
蕭明玉目光已快速掃過整個院落和那些孩子,她沒理會李嬤嬤話語中的刻板,直接問道:
“如今局中有多少孩子?年齡幾何?可有患病在身的?庫中藥材、米糧還夠支撐幾日?”
李嬤嬤被她一連串精準的問題問得一怔,下意識答道:
“共有孩童四十七人,年歲三至十二不等。近半數有些咳嗽、體虛,庫中……庫中藥材早已見底,米糧也僅夠三五日了。”
蕭明玉心中瞭然。她不再多言,轉頭吩咐雲織和星羅:
“雲織,你立刻回府,從我私庫支取銀錢,去德善堂和相熟糧店,採購上等米糧、肉蛋、新鮮蔬果,還有常用的治療風寒、咳嗽、疥瘡、腹瀉的藥材,越多越好,儘快送來。星羅,你隨我看看孩子們。”
雲織領命,瞪了李嬤嬤一眼,快步離去。星羅則緊跟蕭明玉,眼睛沒有從蕭明玉身上離開過。
蕭明玉挽起袖子,徑直走向那羣縮在一起、面帶菜色的孩子,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們齊平,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聲音輕柔:
“別怕,我是新來的……姐姐,來看看你們。”
孩子們怯生生地看着她,不敢靠近,只有一個約莫四五歲、眼睛大大卻十分瘦弱的小女孩,因為咳嗽得厲害,小臉通紅,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面前的姑娘雖不是衣衫襤褸,卻也穿着幾乎不能看的舊衣服,臉上手上都是髒兮兮的,似乎感受到蕭明玉的眼神,她還下意識小小後退了一步。
蕭明玉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有些低燒。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又仔細看了看小女孩的舌苔和喉嚨,心中已有判斷。
蕭明玉從隨身攜帶的荷包裏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溫和的止咳化痰藥粉,和着溫水,耐心地喂小女孩服下。
“乖,吃了藥就不咳了。”
她的動作輕柔熟練,眼神裏是純粹的關懷,面對着滿身髒兮兮且並不好聞的小丫頭,臉上沒有一絲嫌棄。
或許是她的溫柔起了作用,又或許是那藥真的起了效,小女孩適才止不住的咳嗽漸漸平復,睜着淚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這時,一個膽子稍大些、約七八歲的男孩,虎頭虎腦的,名叫虎頭,吸着鼻涕問道:
“你……你真是郡主嗎?他們都說郡主很兇,會打人……”
蕭明玉聞言,擡頭看了看這個衣服只有一條袖子的男孩,心中微澀,笑着搖搖頭:
“那是別人胡說。你看我像會打人的樣子嗎?”
她伸手,輕輕擦去虎頭臉上的污漬。
“以後有我在,沒人會打你們,還會讓你們吃飽穿暖,好不好?”
那一羣小孩只是睜着眼睛看着她,那一雙雙童真的眼睛裏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情緒。沒有人說好,也沒有人點頭,甚至一旁的嬤嬤還微不可查地輕笑了一聲。
此刻蕭明玉再次不被信任已經習以為常,淡淡嘆了一口氣。原主留下的罪孽太多了,無時無刻不在做反派的感覺,時常讓她覺得無力。
但好在原主有幾乎無止境的“鈔能力”,想到這個,蕭明玉皺着的眉頭又舒展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