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看着蕭明玉這幅樣子,張了張嘴,到底是什麼話也沒說。
外面鬼哭一般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慈幼局破敗的院牆,連室內昏黃的燭光都搖搖欲墜。
孩子們吃飽了肚子,平日黃肌瘦的臉此刻泛着難得的紅暈,他們圍在蕭明玉身邊,嘰嘰喳喳,像一羣終於找到暖巢的雛鳥。
虎頭拍着自己圓鼓鼓的小肚子,滿足地打了個響亮的嗝,咧嘴笑道:
“郡主姐姐,我從來沒吃過這麼飽!肚子裏暖烘烘的!”
阿滿悄悄拽着蕭明玉的衣角,仰起小臉,細聲細氣地說:
“粥……好香。”
她原本蒼白的小嘴此刻有了血色,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兩顆善良的星星一般照着蕭明玉。
蕭明玉終於也吃完了半碗肉粥,她剛放下碗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孩子們立刻自發地行動起來。
小蓮默不作聲地開始收拾碗筷,動作麻利地將空碗疊在一起。幾個五六歲的孩子也學着樣子,笨拙地幫忙擦拭桌案,連走路還不太穩的阿滿,也努力想抱起自己的木碗。
虎頭此刻已經大膽了許多,往前走了兩步到蕭明玉跟前,她坐的地方是門口,過來時一陣寒風猛襲,虎頭凍得縮了縮脖子又打了寒顫,但很快羞怯地笑了起來,接過蕭明玉手中的碗。
“殿下,我們會洗碗,我幫殿下洗碗吧!”
“是的殿下,我們自己來!”
稚嫩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個急於證明自己有用,他們的模樣笨拙又慌張,周身都是那生怕被嫌棄的卑微。
蕭明玉看着這場景心頭微軟。
“殿下,您讓這些孩子自己洗碗,若是聖上知道了……”
星羅小聲在蕭明玉耳邊說道,語氣中帶着擔憂。
蕭明玉搖了搖頭。
“若是不讓他們幫一點忙,那便是我單方面的施捨,只會讓這些孩子更加自卑。還是讓他們做一些吧。至於聖上——”
語罷她起身,輕輕按住阿滿的小手。
“這個太重,讓姐姐們來。”
她示意星羅和雲織照顧好年紀小的孩子,只讓虎頭、小蓮等幾個大孩子在監督下,用溫水小心清洗那些嶄新的粗陶碗。
廚房內碗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孩子們幹得認真極了,原來半死不活的慈幼局此刻竟跟個溫馨的大家庭一般。
半個時辰過去,當最後一點飯後的暖意被夜風帶走,破敗屋舍的陰冷便重新籠罩下來。
“該睡覺了,孩子們。”
李嬤嬤聲音不帶太多溫情,孩子們擦了擦手,和蕭明玉一起跟着李嬤嬤走向孩子們就寢的通鋪。
剛進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大的房間,牆壁上裂着猙獰的口子,冷風颼颼地往裏灌,破爛的窗戶紙在風中嗚咽作響。
大通鋪上鋪着發黑板結的草墊和滿是破洞的薄被,空氣中瀰漫着潮溼的黴味和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腐氣息。
沒有炭盆,沒有暖爐,呵氣成霜。
孩子們瑟縮着爬上通鋪,互相緊緊擠靠。虎頭強撐着,似乎是看到蕭明玉幾乎凝固在臉上的神情,趕忙對蕭明玉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牙齒卻忍不住打顫:
“殿……殿下,沒關係的!今天肚子飽,就……就不冷了!我們能住!”
阿滿把小腦袋往破被子裏縮了縮,小聲附和:
“嗯……有肉吃,開心……”
她單薄的身子卻在薄被下微微發抖。
小蓮默默將自己那條稍厚些的被子蓋在了蜷縮着的妞妞和另一個更小的孩子身上,自己則抱緊雙臂,蜷縮在冰冷的炕沿。
蕭明玉的目光掃過這如同冰窖般的房間,掠過那一張張強忍寒冷的小臉,她幾乎渾身僵住了。
如此有衝擊力的畫面,還是她第一次這樣直觀地看見。
“嬤嬤,這樣過冬,孩子們真的不會被凍死嗎?”
語罷,李嬤嬤搖了搖頭。
“能活過這個冬天,都是命啊。我們這家慈幼局是朝庭開設最小最破的一個,但外面的乞丐大半都要凍死,在這裏好歹還有個容身之所,不過每年也有不少熬不過去的。”
聽到這樣的話,蕭明玉心中驚駭,面上卻冷靜出聲道:
“不行。”
她轉向雲織,吩咐道:
“去找最近的客棧,不必太貴但要乾淨溫暖的,包下足夠房間,要熱水充足,能沐浴,加足炭盆。”
“是,殿下!”
雲織適才也是皺着眉看着這羣孩子,聽到吩咐立刻轉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約莫半個時辰後,孩子們站在了“悅來客棧”燈火通明的大堂裏。
光滑的地板,溫暖的空氣,讓這羣衣衫襤褸的孩子如同闖入仙境的麻雀,個個睜大了眼睛,不敢動彈。
掌櫃起初看到這羣孩子,眉頭皺起。
“這是哪來的乞……”
但話還未說完,雲織上前一步,低語幾句,亮出腰牌,又將一錠足有二兩的雪花銀放在櫃上,掌櫃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腰也彎了下去。
“快!快請進!上房十二間早已備好,熱水炭盆一應俱全!諸位貴客這邊請!”
掌櫃親自引路,聲音透着十二分的殷勤。但云織畢竟知道這掌櫃是個看不起人的,何況這裏住店一間本來只要百文,他們要十二間房,優惠一些一兩銀子本就可以拿下。
殿下給了二兩讓她來住店,就算是再有錢,她也不想白白便宜了這個勢利眼去。
“這錢定是綽綽有餘吧?你們店裏的小二夜裏多添幾次炭盆,再服務服務我們小朋友洗洗身子,沒問題吧?記得女孩子要侍女來洗。”
那掌櫃的那還敢說什麼,趕忙陪笑道:
“沒問題,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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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被這陣仗嚇住了,只是怯生生地跟着。直到被帶入溫暖如春的房間,看到房間裏燒得紅彤彤的炭盆,感受到那灼人的暖意,他們才彷彿活了過來。
客棧的侍女們得了豐厚的賞錢,手腳格外麻利,大大的浴桶裏注滿了熱水,孩子們起初還害羞地捂着身子,但在溫暖的水流和侍女輕柔的搓洗下,很快便放鬆下來,發出了舒服的哼哼聲。
雲織只顧着跟在蕭明玉身後叨叨這裏多麼得配不上她的身份,又說這年頭一個掌櫃的都敢瞧不起她殿下了,氣鼓鼓得像一只叨叨不停的小松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