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玉此刻被他看得也有些抖,生出幾分害怕來。
分明是想照看這個樹樁,她卻無可抑制地心虛,目光在謝雲歸臉上掃過一瞬便不再敢停留,唰一下站起身,後退了兩步。
“我……我不是,我是來看看它……”
她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意識不到的顫抖,語罷下意識把凍得通紅的雙手藏在身後,彷彿這樣就能掩蓋她適才的舉動。
二人相對而立,各自眼中的情緒都翻涌,一個是哀痛驚駭,另一個則是害怕躲避。
謝雲歸站在原地不知作何,身側的手指無聲地有些顫抖。
他死死盯着面前心虛逃避的少女,好像要找出一些她僞裝的破綻,可她眼中全是心虛和愧疚,那份彌補之意似乎要溢出來。
可越是這樣,越是這些實打實的愧疚,越讓他喘息不來。
從前是捱打,是治傷,是辱罵,是道歉,是反覆的傷害與彌補,但至少只針對他一個人。
但看見這棵樹,那些時日的回憶越像利劍一樣穿透他……
他知道,這棵樹早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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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被砍斷的那一個月,他徹夜難眠,從未想過在長公主心中,他連這份家人給的念想都不配有。
他本以為能熬過成婚後的日子,那一刻他第一次怕了。
他真的能如家人的期待一樣和她相敬如賓嗎?
他真的有能力用這種方法忠君愛國嗎?
謝雲歸小心翼翼展望那漫長到絕望的未來,卻發現自己如同瞎子一般,什麼都看不到。
他恨嗎?其實他想過的。
“歸兒,爹跟你說,皇權在上,我們謝家掌握兵權卻不被忌憚,這是聖上絕對的信任。若不是有聖上,絕不會有我們謝家,故而我們時刻要做好皇權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如今聖上似乎屬意將長公主賜婚於你,這是天大的榮耀,而你此生,便要為長公主而活了。”
那時的謝雲歸已經十八歲,賜婚之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他雖聽說過長公主的名聲,卻並沒有深究,也沒有害怕,甚至是帶着一點期待的。
“是,父親,兒子明白。”
他自幼活在父母甚至兄長的庇護之下,家人為聖上遠在邊疆賣命,他便在京城安守富貴,邊關也只去過一兩年便又被聖上召了回來。
他雖想跟家人團聚,卻更想回報皇恩。如今跟那位在京城都臭名昭着的長公主成婚,父親和祖母似乎都沒有不快,而他也是。
他也想像家人一樣,忠君報國,哪怕只是看顧好聖上最荒唐的妹妹。
“琛兒,阿兄跟你說,邊關太苦,阿兄不願你跟着受罪。你是我們謝家的好兒郎,不只有這一條路走,在京城,好好讀書也是另一條出路。
“只是你始終記住,我們謝家人無論何時,都要把忠君報國放在第一位的。”
耳中出現這聲音時,謝珏穿着一身重甲的模樣似乎又出現在謝雲歸面前,那個劍眉星目的小將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歸兒,又想娘啦?好啦,聽說娘不在京城的日子裏,聖上把給皇子的賞賜也給了你一份,還時常讓太醫給你和太夫人請脈。父母在邊關難以回京,但想到還有聖上為你考慮,便沒有那麼擔心你了。”
心中的劇痛和這些過往的聲音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那些他曾視為信仰的教誨,那些支撐他度過漫長孤寂歲月的信念——
此刻全都變成了眼前這截死去的樹樁,而面前這個滿眼愧疚卻不斷傷害他的少女,幾乎把他撕扯得支離破碎。
“殿下……您告訴我……究竟要怎樣……您才滿意呢。”
沉默良久,他陡然出現的聲音沙啞到幾乎失聲。
他說話之時,像質問,但更像自問。
其實以前,無論蕭明玉做什麼他都能忍得住的,可現在她分明改好了那麼多,她如今善良,柔和,有大愛,甚至……關心於他,他卻偏偏忍不住了。
謝雲歸聲音不大,但其中絕望的哀痛和如同海嘯一般的情緒同時爆發,讓蕭明玉感到震驚。
蕭明玉猛地轉頭,就這麼盯着他,看到謝雲語罷歸後退了兩步,靠在身後那顆光禿禿的老樹上,別開了眼,只留半張側臉和一滴她好似看錯了的淚。
蕭明玉被他這滴淚驚得渾身一顫,腦海中反覆回憶他的話,下意識地搖頭,不自覺泵出來的淚水也模糊了視線:
“我沒有……我沒有想讓你……我沒有不滿意……我只是……”
我只是想彌補,可彌補二字卻如何也說不出來。
在她眼裏,原主的所作所為,若她是謝雲歸,哪怕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給她,她也不可能原諒一分一毫的。
可如今,她卻也要冠冕堂皇地說彌補,她如何也說不出。
想到這裏,蕭明玉也有些絕望起來,適才雙手紅腫,此刻深冬的寒氣已經進入了她的體內,四肢都是冰冷的。
她緩緩蹲在樹樁旁,慢慢地把羊角燈放在身側,縮成一團,抱住了自己。
其實她也想自己的家人,真正的家人。
可此生再也見不到了。
她甚至也永遠永遠,不能向任何人表露她對家人的思念。
她一輩子做的惡加起來都比不上原主的九牛一毛,可現在她卻要為她償還,而她也永遠無處申冤了。
那種無力感像一個巨大的透明的網一樣死死包裹住她,窒息,痛苦,也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而她仍然是所有人眼中體體面面的蕭明玉。
“對不起,謝雲歸,你開心一點……”
她話還沒說完,肩膀上突然出現了沉甸甸的重量,再擡頭時,對上的是謝雲歸那雙漆黑的眸子。
此刻,他眼尾有些紅,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燈照出來的錯覺。
“天晚,此刻太冷,殿下照顧好自己,早些歇息吧。”
幾乎在瞬間,她周身再次被他熟悉的味道包裹,溫暖,清冽,讓人心靜。
而適才僵硬的身軀,也緩慢軟和了下來。
蕭明玉沉默了一會站起身來,擦了擦淚,又拍了拍臉,擠出一抹笑容來:
“謝雲歸,謝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