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歸記得她前幾日說過沒什麼胃口,也記得她似乎喜歡酸甜的零嘴,故而特地買來賠罪。
![]() |
然而此刻他顯然是不知道蕭明玉到底喜不喜歡,攥着盒子的手都用力了三分。
蕭明玉低頭看着那十本珍貴的醫書,又看看那包透着細心與笨拙關懷的零食,心頭的火氣登時滅了。
這個謝琛……道歉的方式都如此務實又彆扭。
蕭明玉拿起一塊山楂糕,咬了一小口,酸甜適口,果然是她喜歡的味道。她擡眼,見謝雲歸仍站在那裏,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好吃嗎?”
“還行。”
蕭明玉頭也不擡地傲嬌回答道。
“算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
她嚥下糕點,語氣緩和下來。
“下次別再說那種話了,你若是不喜明軒,那我下次在府外約他就是了,我同他清清白白,想來你也是知道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外,這些書……我很喜歡,我堂堂郡主,不跟你這個小氣鬼計較。”
聽到這話,謝雲歸無意識攥緊的拳頭終於鬆了些,他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微微上揚的時候,自己都沒注意到。
見她沒有立刻翻閱醫書,反而又拿起一塊杏脯,謝雲歸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殿下若現在得空,臣可將這幾本古籍中可能與青州疫病相關的章節,先為殿下標註出來。”
蕭明玉眼睛一亮:
“好啊!”
她正愁沒人給她解讀呢,這裏關於醫學的專業知識雖說對她是小兒科,可是這地理物志和許多文化她卻是一竅不通。
終於見面前的蕭明玉展露笑顏,謝雲歸緊繃的心絃徹底鬆懈,向前在暖榻的另一側坐下,取過最上面那本《河洛疫病方考》,翻找起來。
謝雲歸垂眸,修長的手指劃過泛黃的書頁,聲音低沉而有磁性:
“《河洛志》中記載,前朝隆慶年間,青州亦有過一次大水,其後爆發的疫病,以高熱、嘔吐、瀉下赤白為主要症狀,蔓延極快,十日之內,一村之人可去七八。”
言罷,他微微皺眉,指尖在某處停下。
“書中提及,當時有遊醫採用分區隔離之法,將病患與未染病者分開,病患之中,又按症狀輕重分別安置,雖未能根治,但確實延緩了蔓延。”
蕭明玉聞言,立刻湊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手指的位置:
“分區隔離,這思路是對的。但關鍵在於切斷傳播途徑。水源、食物、接觸,都是關鍵。我們還可以在災區設立單獨的飲水淨化點,推廣沸水飲用,還有……”
她說話的時候邊說邊停頓,似乎在考慮如何把那些現代的隔離,防疫等等詞彙轉換為比較古代的表述。
語罷,她興奮地站起身指着書,隨即又擡起頭,正好對上謝雲歸近在咫尺的目光。
謝雲歸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靠這麼近,呼吸微頓,趕忙低頭錯過目光,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分,才接話道:
“殿下所言極是。臣查閱過往年卷宗,大災之後,往往伴隨屍骸處理不當,污染水源,亦是疫病主因。故而臣已初步擬定,抵達後需立刻組織人手,深埋屍首,遠離水源,並灑以石灰。”
“石灰消毒,很好,沒想到你天天話不多,卻這麼聰明呢。”
蕭明玉笑着點頭,完全進入了專業狀態。
“我還需要大量的艾草、蒼朮、薄荷等藥材,沿途就可以開始收購。到時在聚居區焚燒藥草,也能起到一定的防疫作用。還有,災民聚集,最容易爆發疥瘡、蝨媒等疾病,個人清潔也需注意……”
講到這個蕭明玉便止不住侃侃而談,將現代防疫知識與這個時代的條件相結合,提出許多切實可行的建議。
從前給師弟師妹分享經驗,她講到興致正濃,卻發現他們底下已經昏昏欲睡一片。
適才蕭明玉發覺口渴端起茶杯時才發現,謝雲歸還在等着她的下文,認真地望着她。
蕭明玉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從這個角度來看,謝雲歸不管在哪個學科,可都是個好學生呢。
“殿下說的是。”
蕭明玉繼續說,謝雲歸便靜靜聽着,偶爾補充一二句關於當地民情、物資調配的考量。
“……所以,關鍵是防大於治,管控結合。故而我覺得春意正濃時去已經晚了,我們得在立春之前就趕到,畢竟青州的疫病大概率是跑不了了,提前防範很重要。”
“殿下思慮周詳,許多方面,臣未曾想到。”
謝雲歸頓了頓,語氣轉為更為鄭重,看着蕭明玉的眼神也生出了幾分敬意。
說道這裏,蕭明玉猶豫了一瞬,似乎忍痛割愛一般,還是問道:
“我從前看書上說好官不好做,尤其是此番你要去青州做了欽差大臣,想來會有很多難處。朝廷撥的款可夠用嗎?若是……”
她提到這個,是怕賑災款被層層盤剝,亦或是被人為難,而他只能咬碎牙齒和血吞。
她守着偌大的公主府財富,加上從前那些狐朋狗友,若是能用原主的錢財救一些人,或是人脈上也能幫一些忙,也算是有些功德了。
“不必,這點才幹臣還是有的,若是沒有,也是臣自己去彌補,斷沒有用殿下的錢財的道理。”
謝雲歸後退兩步,對蕭明玉行了一個禮。
她沒想到謝雲歸會反應這麼大,如此嚴肅,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好好好,我不說了。”
雖是如此,但她還是打算提前預備着,畢竟出門在外,她多帶一些錢財傍身總是沒錯的。
“另外,青州之事,臣已稟明陛下。陛下……準了殿下隨行。”
“真的?”
蕭明玉驚喜地擡眼,笑容明妹。
“皇兄他這麼快就答應了?”
“嗯。”
謝雲歸看着她毫不掩飾的欣喜,脣角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斂起,帶着一絲為難道:
“只是,太后娘娘那邊,恐怕還需殿下親自去說項一番。青州艱苦,太后愛女心切,未必捨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