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從未見過世子爺這般失神的模樣，此時也有些愣住了。
他自幼跟着謝雲歸一起長大，自知這個石榴樹對他到底有多重要，連忙重複道：
“是郡主殿下一直在悄悄養護的那棵石榴樹，它……它活過來了，抽了嫩芽，現在……”
凌風的話音未落，只見謝雲歸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動了寬大的袖袍，將書案一角的端硯掃落在地，發出哐噹一聲脆響，打斷了凌風還未說完的話。
適才墨汁四濺，污了他雪白的袖口，可他看也沒看一眼，甚至沒有察覺。
謝雲歸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着，踉蹌着繞過書案，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書房，步伐是從未有過的凌亂和急促。
他一路疾行，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從前多少個對着枯樁沉默的日夜……
他心中那屬於自己的大片枯死之地，此刻也仿若春風拂過，生出了濃濃綠意。
那些被壓抑着的同父母相處的畫面和幾乎被忘卻了的個人情愫在他腦中瘋狂閃現、交織，直至氣血上涌，大口喘息。
謝雲歸衝到院牆邊，腳步卻在那月亮門前猛地剎住，清晨柔和的曦光，如同金色的薄紗，正籠罩着蹲在樹樁旁邊的少女。
她一身青白色素衣，簡單一只青玉簪而已，臉上的笑容純真到不染一絲塵埃，像是昨夜墜落謝家的月亮，亦或是特意來拯救他的天神。
就在那曾經只剩絕望褐色的樹樁邊緣，緊貼着歲月與傷害留下的疤痕，幾點嬌嫩欲滴的鵝黃嫩芽，正頑強地探出頭來。
那幾粒芽苞在微涼的春風中輕輕顫動着，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卻又充滿了撼天動地的生命力。
蕭明玉微微低着頭，伸出一根手指，極輕、極小心地，近乎虔誠地觸碰了一下那柔嫩的芽尖，彷彿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
“雲織，你吩咐好了府中的下人，這小石榴芽可是一定要照顧好的，千萬不能怠慢了，若是我們去了青州，定要日夜照顧，不能鬆懈。”
“是，奴婢明白，您就放心吧，奴婢一定會好好照顧它！殿下您也太厲害了，奴婢真沒想到您可以救活……”
突然，蕭明玉像是感受到了身後灼灼目光，回過頭來，同謝雲歸對視那一瞬間，她適才嚴肅交代的神情一下子被驚喜代替。
“謝雲歸，你看，我真的把它養活了！”
謝雲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直到蕭明玉起身走到他身側，興奮地拉着他的手一同在樹樁一側蹲下。
“謝雲歸，從前的事是我不對，你怪我怨我都成，如今這棵樹我已經給你救活了，日後我還會好好照料，不出五年它就能長得比你還高，我……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
蕭明玉清亮的嗓音帶着一絲歉意，卻又被慢慢的真誠包裹。
“不是的。”
謝雲歸聽到她這番話，突然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般，適才那些驚喜化作了密密麻麻的疼。
不是的，他知道那些事都不是她做的。可歉卻是她道的，彌補都是她，他冷眼相對的也是她……
她不該如此的。
“什麼？”
蕭明玉不懂謝雲歸的意思，瞧着身側之人紅着眼眶，她有些不解。
謝雲歸卻知道她如此祕密自己大概是不該知道的，於是他第一次對上蕭明玉的笑容，也回了一個真切的笑意：
“沒什麼，殿下，臣很開心，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第一次看到謝雲歸這麼敞開心扉表達清晰，蕭明玉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羞怯地垂下眼簾。
“可惜剛剛發芽我們就要走了，你也不能再多陪它一會了。不知道我若是不陪在身邊，有什麼突發情況都不知道。真希望它能好好的呀。”
謝雲歸在身側，蕭明玉低着頭擔憂的樣子被他完全收入眼底。
他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輕輕向她的身後伸過去，卻在指尖觸碰到的那一瞬，驀然收回了手。
“殿下，如此，臣此生已經無以為報了。”
蕭明玉沒有注意他說的話，一門心思全是如何後續養護，仍舊嘟嘟囔囔地對着地上那個小芽苞不無抱怨地說道：
“哎，哪能沒事呢？我才為你做了多少，抵不得你從前吃的萬分之一的苦，在這之後不能澆太多水了，下雨興許淋壞了也不一定，搭個棚也許有用……”
她低頭看着嫩芽認真的模樣被謝雲歸盡數收入眼底，就在這寧靜之餘，突然身後傳來的小廝的通報聲：
“殿下，世子，去青州的馬車已經到了，我們該啓程了。”
語罷，蕭明玉起身，星羅也彙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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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要帶的東西奴婢已經吩咐下人裝車完畢了，太夫人和府中其他女眷在門口等你們。”
聽到這裏，蕭明玉二人才戀戀不捨地從樹苗旁邊離開，走到門口。
此刻忠勇侯府正門前，晨曦微露，車馬齊備，僕從肅立。
太夫人在冬榮的攙扶下，站在最前方，她今日穿着深褐色萬壽紋杭綢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上前一步，未等蕭明玉開口，便先拉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緊，聲音帶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顫：
“明玉，此去青州，山高路遠，定要……定要萬事小心，照顧好自己，也……看顧好雲歸。”
蕭明玉感受到她手心的微涼和那份不易察覺的依賴，突然想起最開始她要被流放，是太夫人救她了一命，從前太夫人懼她畏她，如今二人已經如此彼此信任。
蕭明玉心中微軟，反手輕輕握住，語氣溫和而堅定：
“祖母放心，我會的。府中諸事，還要勞祖母和母親多費心。”
站在稍後方的繼母孫氏，臉上擠出的笑容有些勉強，但礙於太夫人在這裏，她依着規矩行禮，語氣乾巴巴的：
“雲歸，郡主，你們路上小心一些，若是有什麼事及時向家裏報信，可是要一路順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