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歸督造堤壩,確有失職,致使生靈塗炭,罪責難逃。然,念其往日之功,青州民生亦不可廢弛。
“朕決定,革去謝雲歸所有官職,暫保留爵位,即日押返青州,戴罪立功,重修堤壩!一年之內,若堤壩不成,或再出差池,兩罪並罰,絕不姑息!”
語罷,蕭景昭目光掃過羣臣,眼神冰冷,卻也有一些銳氣:
“至於青州知州趙文淵等一衆官員,監管不力,革職查辦,一併押解入京受審!退朝!”
聖旨已下,再無轉圜,底下一衆官員蠢蠢欲動,猶豫了許久都還想說些什麼,卻無人敢駁回。
蕭明玉心中微冷,流放改為戴罪修堤,看似網開一面,實則艱難更甚。
他不僅要面對破碎的河山與洶涌的民怨,還要在有限的時限內完成幾乎不可能的任務,更要時刻提防背後的冷箭。
聖上——當真是心疼他麼?從前京中傳唱聖上和謝雲歸的關係,如今聖上為着這事也蒼老許多,看來如今是聖上也保不了他了。
各種想法在她心中翻涌,可她卻無力去問。
——
聖旨下達得如此之快,午時剛過,押解的兵士便已候在了忠勇侯府門外。
“您行行好,我們殿下還有幾句話交代,很快就出來了。”
雲織強撐起笑意,把一大包銀子塞給前面的那人。
她做了長公主的大丫鬟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這麼討好旁人。
“別等了,老大,聖上要是真降罪了咱也是吃罪不起不是?”
身後的隨侍看雲織臉色不善,輕嗤一聲起了勁:
“長公主殿下金尊玉貴,咱自然是得罪不起,但這謝家世子如今……想來殿下也不會跟這樣一個罪人綁定不是?何況現在京城的傳開了……”
雲織登時氣的火冒三丈,怎麼個個都來編排殿下的婚事?她三步並兩步就要上去,為首之人似是感受到了雲織的怒火,終於幽幽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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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再等一會,無妨的。”
為首的那人斜睨了一眼身後,那人總算是閉了嘴。
——
玉珩院。
昔日兩人短暫共同居住過的院落,此刻靜得只能聽到窗外聒噪的蟬鳴。
蕭明玉坐在窗紗之後盯着前面收拾行裝的謝雲歸的背影。
此刻他已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更顯得身形清瘦挺拔,卻也透出一股蕭索。
蕭明玉走過去,手中緊緊攥着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包袱,裏面是她連夜整理的銀票、幾瓶珍貴的傷藥,和一些易於保存的乾糧。
老天爺當真是荒謬,跟他們開了這麼大一個玩笑——她本以為,回了京城,她洗清楚惡名,一切都安安生生,她可以有一個跟謝雲歸好好認識的機會。
可現在一切都沒有了,前路變得更加艱險。
愣神之間,謝雲歸低頭看她,眼中的情緒淺淺的,有幾分溢出來的溫柔。
事前醞釀的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句艱澀:
“此去青州,山高水遠……萬事小心。”
聞言,謝雲歸目光落在窗外那兩只翠鳥上,聲音平淡得好似沒有一絲波瀾:
“殿下如今已經成了長公主,金尊玉貴,不必為罪臣費心。”
這話說的奇怪,他並不像自怨自艾的人,語氣中也沒有悲涼,甚至有些坦誠,讓人摸不着頭腦。
“你不是罪臣,又何必自貶呢?”
蕭明玉急聲道,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衣袖,卻被他微微側身避開。
“修堤壩這事雖難,可只是下功夫難,若是下了苦功夫,自然不會有事,你為什麼不向聖上解釋呢?”
他終於轉回頭,目光快速地從她臉上掠過,那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情緒翻滾了一下,卻又立刻被強行壓下:
“證據確鑿,陛下聖裁已下。殿下……不必再說,何況無論如何,臣總有失察之責,去青州是臣心之向,為從前的過錯可以有些彌補罷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閉着,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是真的很痛。無論是什麼原因,他都不能原諒自己。
“我知道不是你,我會在京中查清真相,等你回來。”
“殿下……”
謝雲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袖中的手悄然握緊。他沉默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函,遞到她面前。
信封上是三個力透紙背的字——和離書。
蕭明玉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封信,又看向他,聲音帶着顫:
“……這是什麼意思?”
謝雲歸的情緒依舊平靜,聲音卻有一絲沙啞:
“殿下籤了字就好,從此,你我嫁娶各不相干。殿下……可另覓良緣,不必被罪臣牽連。何況——殿下同臣,並沒有情。”
他說得那樣輕描淡寫,她看不見他的眼睛,只覺得彷彿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謝雲歸,我堂堂長公主,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嗎?”
蕭明玉猛地擡手,卻沒有去接那封信,而是緊緊抓住了他握着信的手腕,眼中是不解的怒火。
他的手腕很涼,涼的像冬日雪地裏碎成兩半的翡翠,唯一的生機是皮膚下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動。
“謝雲歸,在你眼裏,我就是那種大難臨頭各自飛的人嗎?”
她的觸碰讓謝雲歸身體猛地一僵,他幾乎是立刻想抽回手,卻被她死死攥住。
他被迫擡起眼,對上她泛紅的眼眶和那雙執拗得驚人的眸子,怔了一瞬。
“殿下……”他嗓音沙啞,帶着一絲幾不可聞的懇求,“放手。”
蕭明玉仍舊沒有鬆手,只是拉着他的手臂徑直走去,一直到門外那樹樁子一旁。
初春生的芽,此刻已經抽枝了,像是充滿了希望的春精靈。
“謝雲歸,你看,石榴樹已經抽枝了。”
“我知道我從前有許多對不起你的事,我都在努力彌補,哪怕你並不想原諒我,你對我沒有情,但至少我努力過——我等你回來,等你乾乾淨淨回來,親口告訴我你討厭我,不喜歡我,再堂堂正正的和離。”
蕭明玉目光盯着謝雲歸,眼中是漫天而複雜的情緒,像是紛繁的星空。
太耀眼了,謝雲歸不禁忍不住別開頭去,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沙啞的迴應:
“好。”
門外的御林軍已經闖入了玉珩院,謝雲歸始終沒有迴應身後蕭明玉灼灼的目光,卻在即將被推出門去時倉皇回頭:
“殿下,若是臣有什麼事,那封信隨時奏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