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徐明軒眼中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失落，但很快，那失落便被一種釋然和真誠的擔憂所取代。
他軒壓低聲音道：
“殿下，我……我知道我哥他……他可能做了一些不好的事，傷害了您和駙馬，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但我相信謝世子是冤枉的！您……您若想查清真相，我可以幫你。”
他提供的信息雖然模糊，卻無疑指向了關鍵——他願意幫她，去查明事情的真相。
蕭明玉心中一震，看向徐明軒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但更多的是不可思議的震驚。
“徐明軒，我沒想到你會站在我這邊而不是幫你哥哥……你哥哥可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徐明軒雖然單純卻並不傻，難不成真因為他哥哥跟自己告白，就打算坑害他哥哥？
若是這事情被查清楚了，罪名落在徐家，聖上對徐家本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難保不會比謝雲歸判的更重。
在絕大多數時候，她並不相信正義和善心，只相信情意和立場。
他為了蕭明玉這個虛無縹緲的朋友，要葬送全家的性命？蕭明玉不敢置信。
徐明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震驚與疑慮，臉上那強裝出來的成熟穩重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間碎裂、消散。
面前的男孩嘴脣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眶迅速泛紅，積蓄已久的恐懼、無助和委屈再也壓制不住，竟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般，噗通一聲跪在蕭明玉面前。
他雙手緊緊攥住蕭明玉衣衫的下襬，毫無預兆地“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淚水洶涌而出，大顆大顆落在蕭明玉衣裳的下襬。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哭聲在安靜的雅間裏迴盪，蕭明玉心頭一跳，立刻對星羅雲織使了個眼色。
雲織滿臉不情願，瞪了徐明軒一眼，上前兩步動作粗暴地將窗戶“砰”地一聲關上，星羅暗暗嘆了口氣，連忙拉着憤憤不平的雲織退到牆角陰影處。
“我不是要害我哥哥，我只是不想讓他再這麼痛苦了……”
看着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單薄的肩膀劇烈聳動的可憐模樣，蕭明玉縱然心頭因徐明禮而堵着巨石，此刻也不禁軟了幾分。
她終究無法對這樣一個近乎崩潰的少年硬起心腸，何況徐明軒他……是她來這裏後第一個無條件信任她，愛護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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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軒，”她放緩了聲音，帶着一絲嘆息，“你先別哭……到底怎麼了？慢慢說。”
這一聲詢問如同打開了閘門，聽到明軒二字，徐明軒更是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地望着她。
“明玉姐姐，不不，是我失言，殿下！長公主殿下！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哥哥吧！”
他泣不成聲，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面目痛苦扭成一片，幾乎失聲，重重在地上磕頭，額頭都通紅一片也不停下。
“哥哥他中了毒，常常發作，我……我是半個月前偷偷看到的……他痛得用頭撞牆，指甲都摳進了肉裏，滿牀打滾，像個怪物……嗚嗚嗚……”
他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讓他描述得斷斷續續，但那些零碎的詞語組合在一起，已然勾勒出一幅極其恐怖痛苦的畫面。
“哥哥他不讓我去他房間，做事都是藏着掖着，我感覺疑惑，才知道他一直瞞着我……”
蕭明玉聽得心頭巨震，瞳孔驟然收縮。中毒？痛不欲生？
“鎮國公呢？你母親他們都不知道嗎？看大夫怎麼說？”
蕭明玉奇怪，平日徐明禮瞧着還是那風度翩翩的模樣，雖略顯疲憊，卻也不像是病重的模樣，更不用說剛才的描述那般可怖。
怎麼會就到這種地步了？
徐明軒還在哭訴，聲音破碎：
“我後面打聽才知道，爹孃……爹孃他們都知道，可是他們不管，他們不敢管——我偷聽到娘哭着求爹想辦法，爹只會嘆氣，我們不想這樣的，哥哥他……他也不想這樣的……”
然而，不等蕭明玉細想，一直強壓怒火的雲織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從牆角衝過來，指着跪在地上的徐明軒，聲音尖銳，帶着滔天的恨意：
“救他？！你還有臉求殿下救他？！你知不知道你們徐家做了什麼？！你哥哥默認了，青州堤壩是他動了手腳！
“我們駙馬爺被他陷害，現在駙馬爺在青州生死未卜，揹着天大的冤屈！青州更是數萬百姓流離失所，你們徐家怎麼配？！怎麼配讓殿下救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雲織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在雅間裏，徐明軒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和洶涌的恨意嚇得止住了哭聲。
徐明軒瞪大了淚眼，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全然的茫然與難以置信：
“不……不可能……哥哥他……他不會……”
“不會什麼？！”
雲織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冰冷如刀：
“我親耳聽到殿下問他，他默認了，他徐明禮就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哪怕是迫不得已，為了你們徐家，陷害忠良，草菅人命！他中毒？他活該！他就算被毒蟲啃噬乾淨也是報應！”
“雲織！”
星羅趕緊上前死死拉住情緒失控的雲織，低聲勸阻，“少說兩句！”
蕭明玉坐在那裏，面色蒼白如紙。
她沒有攔住雲織，因為雲織的話，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最痛的地方。
是啊，徐明禮罪無可赦，青州數萬百姓的性命，謝雲歸蒙受的不白之冤，哪一樁不是血海深仇？她有什麼立場，又憑什麼去救他？
可是眼前的徐明軒哭得近乎昏厥，加之徐明禮身上疑點重重，哪怕是不救他，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毒，也很重要。
哪怕是不救，也不能不問。為了謝雲歸，也為了徐明軒。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癱軟在地、眼神空洞的徐明軒面前，聲音乾澀而疲憊：
“你起來。”
徐明軒茫然地擡頭看她，淚痕狼藉。
“告訴我，”蕭明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那毒……有什麼症狀？發作時，具體是什麼樣子？你哥哥……可曾留下什麼對方給的藥物，或者……只言片語？”
她沒有說救，也沒有說不救。
但她問出的這些問題，卻讓絕望的徐明軒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