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慌忙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鼻涕，努力回憶着，斷斷續續地描述起來：
“我看哥哥發作的時候好像渾身發冷，像掉進冰窟，然後……然後又像被火燒，皮膚下面……好像有蟲子在爬。
“哥哥他會蜷縮起來，死死咬着布巾，都咬出血……有時候……有時候會胡言亂語，好像很害怕……我偷偷看到他手臂上……有好多青黑色的紋路，像……像蜘蛛網……”
他描述得越是詳細，蕭明玉的心就越是下沉，這症狀，聽起來陰毒而詭異，絕非尋常之物……甚至像蠱蟲。
可這東西，現實中真的存在嗎？
蕭明玉想到這裏，只覺四肢都冷。
“藥物呢？”
她追問道。
徐明軒努力回想，突然道：
“有！有一次我偷偷看到，他發作後，會吃一顆用黑蠟封着的藥丸，吃了就能緩過來……但那藥好像……好像越來越沒用了……”
黑蠟封存的藥丸，暫時緩解，藥效遞減。
這不是蠱蟲是什麼？
蕭明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她看着滿懷希冀又忐忑不安的徐明軒，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裏，對誰都不要提起，包括你父母。”
她沒有給出任何承諾，但這句話，卻讓徐明軒如同聽到了赦令般，用力地、拼命地點頭。
“殿下，我哥哥，您會救嗎……”
“星羅，雲織，我們回府。”
她轉身，不再看地上狼狽的少年，挺直脊背向外走去。衣袖之下，手指卻冰涼一片。
——
本該去回長公主府，但蕭明玉實在煩心，任由馬車繼續往前走着，她就聽着馬車叮鈴鈴的聲音，思緒亂了再展開，展開又變得混亂。
不知不覺竟到了忠勇侯府。
“停下吧。”
想到蠱蟲的事，她還得回去查些資料，而整個天璽，怕是沒幾個人比謝琛的書房書更多的。
推開門，果然熟悉的墨香與塵埃氣息撲面而來。
這裏的一切都保持着主人離開時的模樣，冷清，簡潔，讓她紛亂的心稍稍沉澱。
沿着書架翻找了許久關於蠱蟲的記載，但半個時辰都一無所獲，心思正愈發煩躁之時，蕭明玉的目光卻不自覺地被書案一角吸引。
這裏整齊地擺放着幾個小巧的白玉盒子，與她記憶中裝着自己特製傷藥、解毒丸的盒子一模一樣。
“這是從前我做的。”
這一排白玉小瓷瓶鏡整整齊齊的擺放在一個瞧着做工十分精緻的盒子裏，像是寶盒裏放了一些白胖胖的瓷娃娃一般靈巧可愛，被人珍視。
低頭駐足看了一會，她鬼使神差地打開其中一個，裏面是她最早給他的那罐“碧凝露”，竟還剩了大半，膏體依舊瑩潤，是被妥善保存，並未隨意丟棄或用盡。
不知為何，蕭明玉的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走向靠牆的書架，想尋找醫書雜記。
這般瞧着倒有些窺私的感覺呢，但畢竟只是一些瓷瓶子，她沒必要這麼多想——
如果不是裝這些藥瓶的這個木雕盒，是整個書房唯一精緻的物什，亮眼到她無法忽略的話。
她又在書架上翻找了許久，在書架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一個熟悉的紫檀木長盒突兀地映入眼簾。
那盒子虛掩着，她猶豫了許久，終究沒打算打開，直到蹲下身去翻找圖書的時候，盒子中的東西隱隱約約露出了點樣貌。
是一雙鞋。
她突然想起當初在侯府跟孫氏明爭暗鬥，她曾對謝琛說過孫氏對他的事並不上心，而後送他了一雙鞋。
當時他似乎只是默默收下，從未見他穿過，她以為他早就不知扔到哪個角落去了。
蕭明玉指尖微顫地打開盒蓋，那雙鞋子靜靜地躺在柔軟的錦緞上，嶄新如初，連鞋底都未曾沾過塵土。
他竟從未穿過，裝在這裏，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收在這裏的，本還以為他不喜歡。
旁邊，還放着一方素絹，上面用極工整的小楷，細細記錄着：
“殿下不喜甜，尤厭杏仁酪。畏寒，秋冬手易涼。飲茶偏好龍井，水溫需八分……自秋日後，不再喜素菜，而偏好尋常葷食。”
一行行，一列列，竟全是她平日自己都未曾刻意留心的細微習慣與喜好。
她猛地合上盒子，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塞住，酸脹得厲害，可那雙眼睛卻像是被這鞋子和藥瓶開了光一樣，登時發現了這書房種種不一樣之處。
那些被她剛來時忽略的細節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
剛從青州回來時，她隨手插瓶的野花送過來，後面枯萎後被他製成了乾花，竟夾在兵書裏。
半個月前她抱怨過書房燭火太暗傷眼，他書案上便多了一盞琉璃燈，瞧這樣式還是京中最新的。
一週前她偶爾提及的某本孤本遊記，此刻正放在書房的書桌之上，好似還沒來得及送出一般。
謝琛竟——
為着這君臣之禮，關心她到這種地步。
蕭明玉心中泛起絲絲的甜，很快又成了陣陣的酸。起初是鳩佔鵲巢的痛，而後是為他生死難料的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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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人又在何處？
揹負着莫須有的罪名，在青州的烈日暴雨下，面對着殘破的堤壩與洶涌的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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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還未亮透，蕭明玉便再次跪在了紫宸殿冰冷的地磚上。
這一次，她手中捧着的，是那一疊沉甸甸的、記錄着青州往來賬目與勾結證據的卷宗。
無論為的是天喜還是忠勇侯府，亦或是她自己的心，她都不願意讓謝琛死。
除了她自己的努力，她還願意去賭一賭皇兄的情誼。
遠遠的，蕭景昭高坐龍椅，冕旒遮面，看不清神情，只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威壓與冷漠。
“皇兄，”蕭明玉擡起頭，將青州堤壩疑點、安郡王與徐國公過往的勾結、以及在青州查到的財政虧空線索，條分縷析，一一陳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