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歸盯着手中的石頭,沉默了一會,又苦笑着搖了搖頭。
“凌風,如今殿下復寵,又改了性情,在太后和聖上心裏,她比着從前風頭更盛時還要好萬分。”
“而如今我們謝家門庭冷落,我又被貶至青州,哪怕聖上心中有我,可當真願意自己最心愛的妹妹跟着這樣的我嗎?”
凌風忍不住爭辯道:
“可是我們謝家從前可是有不世之功,殿下也是在我們謝家才改了性子,何況您跟着長公主吃了五年的苦,身後的傷疤,比將士在戰場上還慘不忍睹,難道這些都不算了了嗎?”
凌風沒有說的,還有謝雲歸在蕭明玉這裏受到的屈辱。屈辱才是最摸不着,卻折磨人的。
旁人不知道,可他卻眼睜睜見着殿下鬱結於心,形銷骨立。
“凌風,她是君,我是臣,永遠不會變。何況太后已經警告過我了,我——沒有機會了。”
一如從前逼迫他用藥跟芸娘圓房,亦或是如今逼着他離開。
謝家再功高蓋世,卻也是臣。君臣是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一如他一再替蕭家賣命的祖父和哥哥。
這一點,他看的比誰都清楚。
若是有朝一日天璽需要,他也會義無反顧替聖上賣命。
想到這裏,謝雲歸突然覺得,蕭明玉如若真的改嫁,倒也沒什麼不妥。
反正如今朝中並無可堪重用的大將,若是國有需要,他早晚也會去上疆場。
馬革裹屍,是謝家兒郎唯一的宿命。
——
安頓了春柳,蕭明玉並未停歇,她深知太夫人被下毒一事,絕不僅僅是內宅傾軋那麼簡單。
孫氏不過是一把被利用的刀,真正的持刀人還隱藏在暗處。
“殿下,您再去見那晦氣的人做什麼?她心思歹毒,待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也就罷了,您若是再沾染了不好的……”
蕭明玉疾步向前走着,雲織再後面追,心中充滿了疑惑。
殿下總去見這個罪人作甚?
幾人氣喘吁吁剛進門便瞧見昏暗的房間裏,孫氏早已沒了往日的氣焰,形容枯槁,眼神卻依舊帶着一股不甘的怨毒。
“那藥方,到底從何而來?”
蕭明玉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冰冷。
孫氏許久沒見到人,聽到這聲音嗤笑一聲,破罐子破摔說道:
“殿下不是能耐大得很嗎?自己去查啊!左右不過是個死,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只恨沒能早些送那老不死的上路,讓你們謝家徹底敗落!”
蕭明玉並不動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你以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別忘了,你還有孃家,還有你暗中轉移的那些產業。若你將幕後之人供出,本宮或可網開一面。”
孫氏聞言眼神閃爍,卻依舊嘴硬:
“我不知道!那人蒙着面,聲音也辨不清!他只說與謝家有仇,事成之後保我孃家富貴,助我兒……哼,如今看來,都是騙局!”
“與謝家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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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玉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是只與謝家有仇,還是與整個天璽朝堂為敵?”
孫氏被她問得一怔,隨即惡狠狠地道:
“我管他與誰為敵!只要能毀了謝家,我就痛快!”
蕭明玉知道問不出其他的,便不再與她多言,命人嚴加看管。
她回到書房後,再次拿出從孫氏那裏搜出的、已經殘破的藥方殘片,對照着那幾本苗疆古籍和謝雲歸送來的手抄雜記,反覆推敲。
藥方上的幾味藥材搭配極其刁鑽,並非中原常見,其藥性陰寒詭譎,旨在緩慢親蝕生機,製造出年老體衰的假象。
一炷香的時間,蕭明玉目光突然停留在一條關於西域某種罕見毒草的記載上,其描述的症狀,與太夫人身上的某些跡象,竟有微妙的相似之處……
毒草?
一個大膽而驚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她的腦海……
西域……烏斯國,赫連灼?
赫連灼並不熟悉京城之事,更如何知道內宅的孫氏和太夫人?難不成還跟安郡王有關嗎?
蕭明玉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書頁。
如果下毒之事與赫連灼有關,那他針對的就不僅僅是謝家!可烏斯國前來朝拜時帶的歲供是近些年來最多的,瞧着是最忠心的。
難不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太夫人若亡故,遠在邊關的忠勇侯必定心神大亂,若邊關有失……而在青州的謝雲歸,若聽聞祖母被害,又當如何自處?
必定方寸大亂,堤壩重修亦可能受阻!
這一石三鳥之計,既亂了謝家根基,又可能動搖邊關和青州……
安郡王不想讓她與謝雲歸在一起,似乎也並沒有大力支持過徐明禮。
或許並非因為徐明禮不可控,而是他真正想扶持的、想要通過聯姻綁定的,是烏斯國王子—赫連灼?
想到此處,蕭明玉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她再也坐不住,立刻命人備馬,連夜疾馳入宮,求見蕭景昭。
雖已很晚,但紫宸殿內燈火通明。
蕭景昭聽完蕭明玉條理清晰、甚至有些驚世駭俗的推論,並未立刻表態,他負手立於窗前,明黃的龍袍在燭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你的猜測,並非空穴來風。”
良久,蕭景昭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蕭遠的動作,朕一直知道。”
蕭明玉心中一緊,十分震驚地看着他:
“那皇兄為何……”
“為何不動手?”
蕭景昭轉過身,目光深邃如海,“明玉,你可知道,如今朝中大半主力,都隨忠勇侯駐守北境。而京畿附近這兩年新操練的兵馬,其副將,是安郡王妃的親外甥。”
他走到龍案前,指尖劃過一份密報:
“先帝臨終前,曾握着朕的手,讓朕……善待他這個唯一的幼弟,他雖無才,卻也無惡意。如今老安郡王已去,留下獨子,現在這獨子卻也只有一女,不成氣候。
“朕雖知他心懷不軌,但若無確鑿證據,貿然動手,恐寒了老臣之心,亦可能逼狗跳牆,引發內亂。”
聞言蕭明玉後退兩步,盯着蕭景昭良久,這才穩住了心神。
整整一年,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得清蕭景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