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嘩啦瘋狂砸在屋脊,碎雨順著瓦簷匯聚成急流,在房簷下掛成半透明的水幕珠簾。
薑虞細心的照料著爐子上的藥,一身墨色衣衫的林老丈走進廚房:“薑姑娘,我來看著,你去歇會兒吧。”
在爐子邊待久了,薑虞瑩白額上都被熱出了汗,她抬手擦了擦站起身:“那就麻煩老丈了。”
“不麻煩不麻煩,老頭子我幹慣了粗活,這點小事不算什麽。”林老丈笑著接過她手中粽扇,招唿她:“你一直照顧你相公挺辛苦的,快迴房休息會兒吧。”
“哦對了,我看你和你相公都淋了雨,待會兒我煮好薑湯你記得出來喝。”
他今早送走薑虞三人後就換了身衣裳去親戚家,沒想到迴來路上又遇著了她和蕭令舟。
看兩人渾身是血,他當時都嚇壞了。
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但骨子裏的善良讓他沒法袖手旁觀,還是將人帶了迴來。
薑虞一開始怕連累林老丈才沒想帶著蕭令舟來他家。
可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麽神奇。
他們走了另一條路,還是和林老丈不期而遇了。
見她還站在爐子邊,林老丈扭頭,滿臉疑惑問:“薑姑娘,怎麽還沒走啊?”
薑虞躊躇了下,抿抿唇開口:“老丈,你應該也看出來了,我和我相公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甚至是性命之危,等他一醒,我們就立馬離開。”
林老丈手裏扇著風,語氣淡然答她話:“我當是什麽事呢,救你們的時候我就想過了,左右我都一把年紀了,也活不了幾年了,沒什麽可怕的。”
“你相公傷的那般重,這方圓二三十裏都沒什麽人家,你們還能往哪兒走?聽老頭子我的,安心住下。”
薑虞到底沒再說什麽。
林老丈心善,不可能會讓他們走。
但她心中還是害怕刺客找來,到時連累他,打定主意等蕭令舟醒了就商量離開的事。
就這樣帶著不安過了一日,文景聿沒有找來,刺客也沒找來。
蕭令舟昏睡了一天一夜,在翌日臨近傍晚的時候才醒。
薑虞給他喂藥喂不進去,正打算拿竹管來,他嗆咳聲驟然響起。
聞聲,她忙迴頭用袖子給他擦拭嘴角溢出的藥汁,就看到他眼皮動了動,緩緩掀起了眼簾。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發不出聲音。
她問:“要喝水?”
他搖頭。
“藥苦?”
他還是搖頭。
都不是那他要幹什麽?
他喉間滾了滾,緩和好一會兒才聲音沙啞地吐出四字:“我想……如廁。”
薑虞:“……”
誰能想到他醒來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不過人有三急,她理解,理解。
去問林老丈要了恭桶,她看向牀上除了臉上沒傷,身體上或多或少都有紗布包紮的蕭令舟。
他這樣好像下牀都不行,能自己出恭麽?
對上他點漆深黯眼眸,她立馬想到他裝傻騙她的事,慪著氣道:“我去叫林老丈來幫你。”
“卿卿還在怪我?”他音色沙啞的厲害,雋雅麵上脆弱的甚是惹人心疼。
薑虞步子頓住,語氣不冷不淡道:“我只知道你將我耍得團團轉。”
他知道她是個心腸憫然的。
他因她從崖上墜下受傷,肯定會對他心軟,居然使出裝傻的招數來騙取她的同情心。
白瞎她好一陣兒內疚,他倒好,裝的!全是裝的!
真真兒是頂好的演技,叫她都辨不出半點假來。
一如曾經在張家村時,他扮的教書先生一樣,黑芝麻湯圓叫他演繹的淋漓盡致。
越想,她心底裏的氣兒就止不住往上躥:“蕭令舟,欺騙換來的只會是傷害,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明白這個理兒?”
他虛弱不堪支撐起上半身,半垂下眼睫,滿是落寞神傷道:“對不起。”
再抬眸,他眼中已蓄聚起霧朦:“對不起阿虞,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除了裝傻的時候,他鮮少展示脆弱的一麵。
至少薑虞未見過。
在她心裏。
他有足以抗衡皇帝的權勢,露在外麵的永遠是沉穩冷硬的棱角,水下的暗流與脆弱,誰也窺不見半分。
他這樣讓人難以捉摸、難以看透的人,卻在此刻,對她流露出柔弱的一麵。
這樣的反差令薑虞微微訝然。
他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不會又是裝的吧?
可他現在腦子正常,和她裝有什麽意義?
博取她同情?
他那樣驕傲的人,這不太像是他會做出的事。
就在她眸色流轉驚疑不定時,蕭令舟垂下眼簾,蠕動蒼白的唇開口:“你和文景聿在懸崖上的話我都聽到了。”
他頓了頓,紅著眼眶道:“他和你才是一個世界的人,還與你有那樣的關係,你先前背著我去赴他的約,足可見他對你有多重要。”
說到這兒,他聲音多了綿澀:“我害怕……害怕你喜歡上他,不要我,才想裝傻讓你心疼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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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錯了阿虞,你不要再生我氣了好不好?”
那夜她與文景聿攀談,他才知曉她不愛他的原因。
她礙於他的身份,不敢交付真心。
那他就索性裝傻到底以最單純的一麵讓她卸下心防,慢慢融化她的心。
可誰料會再度遇上刺客。
那時他只想著救她,哪裏還會去考慮被她發現真相會如何。
他不後悔裝傻騙她。
若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那麽做。
但現在,她不會再信任他。
他要還用從前的模式與她相處,只會離她的心越來越遠。
所以,他放下自己所有的矜驕,所有的威勢戾氣。
只為,以真心換取她的真心。
薑虞對上他懇切無比目光,內心已經不能用驚訝來形容了。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蕭令舟從來不會這樣和她說話。
他習慣了發號施令,饒是對她再好,平日裏也是以強勢命令的口吻和她說話。
可現在,她只有一種他被鬼上身的詭異感。
“裝傻讓你心疼心疼我”,這話是能從蕭令舟口中說出來的嗎?
她是不是前年吃的菌子還沒消化完,產生幻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