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璃也顧不得是否唐突，深吸一口氣，掀開帳幔走了進去。
她的突然出現，讓帳內激烈的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這個突然闖入、容貌絕世卻明顯是大胤打扮的女子。
赫連明珠也是一愣：“若璃姑娘？你……”
江若璃對她微微頷首示意，然後目光沉靜地看向那位滿臉怒容的赫連兀朮，聲音清脆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這位首領，請稍安勿躁。方纔我在帳外，隱約聽到諸位是爲了糧草分配之事爭執？”
赫連兀朮警惕地看着她，沒好氣地道：“是又怎樣？你一個大胤女人，懂什麼？！”
江若璃並不生氣，反而走上前，指向羊皮地圖上那條河流，緩聲道：“小女子不懂北狄大事，只是方纔偶然聽到首領提及草場乾旱，又見這條河流經過貴部草場下游……忽然想起曾在我大胤一本雜書上看到過一種古老的‘坎兒井’之法，或許……能解貴部缺水之憂？”
“坎兒井？”赫連兀朮皺緊眉頭，顯然沒聽過。
赫連明珠卻眼中一亮，似乎想到了什麼：“若璃姑娘，你說的可是那種通過地下暗渠引水，減少蒸發損耗的之法？”
“正是。”江若璃點頭，她伸出纖指，在地圖上比劃着，“貴部草場位於上游，地勢較高。若能在河流豐水期，於此地……”她指着一處適合開挖的地點，“挖掘深井，連接地下暗渠，將水引至下游乾旱草場的地下蓄水層。如此，既可避免河水在流經途中被大量蒸發，又能在乾旱時節通過淺井取用地下水灌溉草場，或許比單純爭搶有限的糧草，更爲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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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清晰，條理分明，雖然只是基於模糊記憶的提議，卻瞬間爲陷入僵局的爭吵打開了一個全新的思路。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
衆人都湊過來看着地圖，低聲議論起來。他們世代逐水草而居，對水利並非一無所知，經江若璃這一點撥，立刻意識到這法子的巧妙之處。
赫連兀朮臉上的怒容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他重新打量着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大胤女子，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赫連明珠更是驚喜交加，一把拉住江若璃的手：“若璃姑娘，你這法子太好了！若是可行，不僅能解我們部落之間的燃眉之急，對我北狄許多幹旱草場都大有裨益，你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通報聲，原來是衛持聽聞此處有爭執，匆匆趕來想協助赫連明珠調解。
他一進帳，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幾位原本怒氣衝衝的首領正圍在地圖前熱烈討論，赫連明珠一臉欣喜，而那位之前讓他驚爲天人的若璃姑娘，正站在地圖旁，神情沉靜，指尖輕點，從容地說着什麼，陽光透過帳幔灑在她身上，彷彿爲她鍍上了一層智慧的光暈。
衛持瞬間呆立在帳門口，眼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豔與愈發深沉的傾慕。
他原以爲她只是空有絕世容顏，卻沒想到，竟還有如此玲瓏心思與急智。在這北狄王庭，在這羣粗豪的部落首領中間，她就像一顆突然綻放光芒的明珠，璀璨得令人移不開眼。
江若璃並未注意到衛持的到來，她正努力回憶着那本雜書上更多的細節，試圖解釋得更清楚。
而誰也沒有發現，在不遠處另一頂大帳的陰影下，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謝卿池面無表情地看着帳內那一幕，看着被衆人圍在中間，彷彿發着光的江若璃，看着衛持那癡迷驚豔的眼神……
他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握緊。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風暴再次悄然凝聚。
……
營帳內的燈火漸次熄滅，方纔商討的緊張氣氛也隨之散去。赫連兀朮與赫連明珠相繼告辭，帳內很快便只剩下收拾文書地圖的侍從，以及正要轉身離開的江若璃。
“若璃姑娘，請留步。”
一個清朗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江若璃腳步一頓，回過身來，見是衛持。他並未隨衆人一同立刻離去，而是站在幾步開外，燈火在他清秀的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眼神明亮而專注地望着她。
江若璃微微頷首：“衛持公子，還有何事？”
衛持上前兩步，目光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讚歎，語氣誠摯：“方纔姑娘在帳中所言，條理清晰，洞察關鍵，更難得的是那份臨危不亂的鎮定氣度，實在令人佩服。在下……今日又對若璃姑娘刮目相看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清晰，“姑娘並非只是置於高閣用來觀賞的花瓶，而是真正有智慧有膽魄的明珠。”
他的誇讚發自內心，並非虛與委蛇的客套。方纔江若璃分析局勢時，那冷靜的神態、精準的語言，以及那份超越年齡與性別的沉穩，確實讓他心折不已。
江若璃聞言，並未露出絲毫得意之色，只是淡然一笑，微微屈膝：“公子謬讚了。臣婦不過是身處其位，憂心其事，說了些淺見罷了，當不得公子如此盛譽。”
她擡起眼，目光清正地看着衛持，語氣溫和卻帶着一種明確的疏離與界限：“衛持公子才華出衆，年輕有爲，是北狄難得的才俊。您的誇讚，若璃心領。但……”
她稍稍停頓，聲音依舊輕柔，卻如玉石般堅定，“臣婦已是有夫君的人，王爺待我情深義重。公子這般擡愛，若璃實在承受不起。”
“北狄草原遼闊，定然還有許多真正優秀，與公子更爲般配的好姑娘，值得公子傾心誇讚，而非將目光浪費在若璃這等已嫁之婦身上。”
這番話，她說得滴水不漏，既感謝了對方的稱讚，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又將對方捧高，給了對方臺階下，全了彼此的顏面。
說罷，她再次斂衽一禮，姿態優雅無可挑剔：“若無他事，妾身先行告退。”
她轉身欲走，裙襬劃過一道清冷的弧線。
“若璃姑娘！”衛持看着她決意離去的背影，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情感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上，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理智與顧忌。他急聲叫住她，幾個大步跨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呼吸因激動而有些急促，那雙總是帶着書卷氣的溫和眼眸，此刻卻燃燒着坦率而灼熱的光芒，緊緊鎖住江若璃略顯錯愕的臉龐。
月光與帳內殘餘的燈火交織，落在他年輕而真摯的臉上。他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堅定，帶着北狄兒女特有的直白與坦蕩：
“若璃姑娘，我承認！”
“我衛持……的確心悅於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