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織越說聲音越小,臉上滿是替主子不值的怒氣:
“這些人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就會胡亂嚼舌根!奴婢聽着都要氣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跟殿下朝夕相處呢!”
蕭明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垂眸看着杯中晃動的茶水。
流言如火,她早有所料,卻沒想到燒得如此之旺,如此不堪,這背後若無人推波助瀾,她絕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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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徐明禮——或者徐家嗎?
他最脫不開嫌疑。蕭明玉蹙緊了眉頭,一下下敲着杯沿——他當真會用這麼卑劣的手段?
“還有嗎?”
她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
雲織瞧着殿下反常的嚴肅,猶豫了一下,小聲道:
“還有……有些人在議論赫連王子。說王子對殿下您……頗為另眼相看,今日在宮中相見甚歡。甚至有人猜測,烏斯國或許有求娶之意……這些混賬話,奴婢聽着都污了耳朵!”
蕭明玉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心中瞭然,眸中一片清冷:
“流言止於智者。不過,這火燒得倒是時候。本宮倒要看看,背後煽風點火的,究竟是哪些魑魅魍魎。”
這就是了,這些日子太后和聖上反覆撮合她和烏斯國王子,大抵是沒有問她們的夫妻感情,卻也已經先入為主了。
可是蕭明玉還有一事不明——太后分明是最心疼蕭明玉的,她當真能容忍她二嫁和親?
午後,星羅和雲織派遣了公主府的許多丫鬟出去打探消息,三日後得到了鎮國公府最近跟太后來往密切,以及這消息大概是什麼模樣——
無非就是在青州這將近三個月,蕭明玉和謝雲歸二人感情破裂的消息,唱戲的說書的聊天的都在傳,竟已經在京城深入人心了,乃至於蕭明玉跟徐明禮的事也傳的有鼻子有眼的。
也有人並不認可蕭明玉和徐明禮有情,他們更信二嫁和親,蕭明玉和那王子才是一對——總之沒人覺得她和謝雲歸是真感情就是了。
這些都是假的姑且不論,但蕭明玉從未跟謝雲歸圓房這個謠言,不知到底是誰歪打正着。
雖都是些無傷大雅的東西,翻來覆去想,卻也惹人心煩。
她圓不圓房,跟這些人又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上趕着投胎認她當娘啊?
蕭明玉想到這裏,嚴肅的神情終於也撐不住了,抱着枕頭就是一頓亂揍。
一月後,忠勇侯府書房。
“……你看這裏,與趙文淵暗中輸送至徐國公別院的銀錢,分毫不差。還有這幾處田莊、商鋪的過戶文書,時間、地點,都與我們掌握的線索對得上。”
謝雲歸接過賬冊,沉銀道:
“證據鏈已然清晰。安郡王與徐國公……胃口確實不小,只是徐明禮——”
談到這個,蕭明玉也有些嘆氣。三人在青州關係已經不算差,這樣彈劾他爹,還是重罪,他們該怎麼辦?
“畢竟安郡王是重點,我們先考慮這個。”
蕭明玉轉移話題道。雖然安郡王被摘的很乾淨,但總還是有一些蹤跡。
他擡眸,看向蕭明玉,昏黃燭光下眼神清亮堅定。
這一個月,他們忙的腳不沾地,才將這些隱藏在層層迷霧下的勾當釐清。
“明日,我便將這些連同青州暗賬,一併呈送陛下。”
蕭明玉輕輕頷首,正欲開口,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到近乎慌亂的腳步聲,伴隨着壓抑的驚呼和器物碰撞的聲響。
“世子爺!世子爺!不好了!”
管家甚至來不及通傳,一把推開書房門,臉色煞白,氣喘吁吁,手中緊緊攥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青州……青州八百里加急!”
“慌什麼!”
謝雲歸眉頭一蹙,沉聲喝道,但目光觸及那代表最緊急軍情的羽毛急件時,心頭也是莫名一沉。
這樣的信件他已經一年沒有收到過了。
謝雲歸迅速接過,撕開火漆,蕭明玉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謝雲歸展開信紙,目光迅速掃過,面容驟然變色,捏着信紙的手指猛地收緊,呼吸也似乎停滯了一瞬。
隨即謝雲歸猛地擡頭,看向蕭明玉,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的沉痛。
“怎麼了?”
蕭明玉被他眼中的情緒懾住,心猛地揪緊,謝雲歸沉默了好久沒有立刻回答,慢慢將那張信紙遞到了她面前。
蕭明玉接過,垂眸看去,入目的字跡潦草而倉促,帶着報信人極度的驚恐——
【急報!青州新築堤壩於三日前突遇小汛,江心段……坍塌潰決!淹沒良田千頃,沖毀屋舍無數,百姓……死傷暫未統計……民怨沸騰,知州趙文淵證據皆指主管官員謝雲歸……貪墨工款,以次充好,致此大禍!青州知府泣血急奏!】
“坍塌……潰決……”
蕭明玉喃喃念出這兩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手中的信紙彷彿有千鈞重,幾乎要拿不住。
她猛地擡頭,看向謝雲歸,聲音帶着顫抖:
“這不可能!我們離開時,堤壩明明……”
這些東西,可是他們那麼長時間的成果,蒼生之事,豈可兒戲?
她的話戛然而止,此時謝雲歸臉上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以及一種認命般的決然。
“證據確鑿。”
他聲音沙啞,這四個字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是我督造不力。”
此刻他沉默盯着那張紙,失神良久,好似思緒如同滔滔江水翻涌,在尋找自己蛛絲馬跡的過失。
“不是你!”
蕭明玉急聲道,“怎麼可能?我們分明前前後後檢查了不下十次!”
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鎧甲碰撞與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逼近,火把的光亮將窗紙映得通紅。
“聖旨到——謝雲歸接旨!”
一個尖利而威嚴的聲音穿透夜色,清晰地傳入書房。
謝雲歸輕輕掙開蕭明玉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袍,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複雜,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低聲道:
“回公主府,別再出來。”
語罷轉身,大步走向門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黑暗中。
“謝雲歸貪墨瀆職,致使堤壩潰決,民怨沸騰……即刻暫革所有官職,押入大理寺候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