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冬日總是來得格外早,帳外已經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江若璃獨自坐在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一支白玉筆,目光卻飄向很遠的地方。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那些被遺忘的仇恨與痛苦幾乎要將她淹沒。而最讓她心緒難平的,是謝卿池明明知道一切,卻選擇隱瞞的真相。
“姑娘!”
帳簾突然被掀開,一個熟悉的身影撲了進來,帶着滿身風雪的氣息。江若璃擡眼,對上一雙含淚帶笑的眸子。
“碧桃?”她怔怔地站起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是我!”碧桃撲到她跟前,眼淚已經滾落下來,“姑娘,我可算見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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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僕二人相擁而泣,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江若璃拉着碧桃的手細細打量,見她面色紅潤,衣裳整潔,這才放下心來。
“你怎麼會來北狄?”江若璃拭去眼角的淚,輕聲問道。
碧桃破涕爲笑:“是王爺派人接我來的。聽說您前段日子失憶了,王爺想着叫我過來伺候您,誰知還沒到呢,就聽說您記憶已經恢復了,真是太好了!”
江若璃聽到這話,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滯。
謝卿池派人接碧桃來,是爲了幫她恢復記憶?
可她明明記得,失憶期間謝卿池從未主動提起過要幫她找回記憶,反而時常回避與過去相關的話題,爲何突然又改變主意?
“姑娘,您怎麼了?”碧桃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不是和王爺吵架了?”
江若璃搖搖頭,勉強笑道:“沒事,只是突然恢復記憶,還有些不適應。”
碧桃正要再問,帳簾又被掀開,慕風走了進來。他看到碧桃,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一本正經的模樣。
“王妃,碧桃姑娘,王爺命我來請二位去用膳。”他恭敬地說道,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碧桃。
江若璃此刻心緒煩亂,實在無心用膳,便淡淡道:“我不餓,你們去吧。”
碧桃立刻挽住她的手臂:“姑娘不去,我也不去。我都好長時間沒見姑娘了,有好多話要說呢!”
慕風聞言,有些爲難:“可是王爺特意吩咐了,說是可以一邊用膳一邊敘舊…”
“不去就不去嘛!”碧桃嘟起嘴,帶着幾分撒嬌的意味,“你就回去告訴王爺,說我和姑娘要說體己話,晚些再去給他請安。”
慕風看着碧桃嬌嗔的模樣,耳根微微發紅,但還是堅持道:“王爺準備了很久,都是王妃愛喫的菜……”
“哎喲,你這人怎麼這麼死腦筋!”碧桃跺跺腳,“就說我們不去,能怎麼樣嘛!”
“我不是死腦筋,這是王爺的命令……”
“命令命令,你就知道命令!一點都不懂得變通!”
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江若璃突然察覺到什麼。碧桃平日裏雖然活潑,但從不曾對哪個男子這般隨意。而慕風一向冷峻,此刻卻難得地顯露出幾分無措。
“你們兩個……”江若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們,“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碧桃頓時紅了臉,低下頭絞着衣帶:“姑娘說什麼呢!我、我就是看他不順眼……”
慕風也輕咳一聲,別開視線:“屬下只是奉命行事。”
帳內氣氛一時有些微妙。就在這時,帳簾再次被掀起,謝卿池邁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領口鑲着一圈銀狐毛,更襯得面如冠玉,氣度雍容。目光在帳內掃過,最後落在江若璃身上。
“璃兒,本王準備了一桌子菜,都是你愛喫的,怎麼不去?”他的聲音溫和,帶着幾分期待。
江若璃擡眸看他,眼中情緒複雜。片刻,她輕輕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王爺準備的,是失憶前的璃兒愛喫的?還是失憶後的?”
這句話問得輕飄飄的,卻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碧桃和慕風對視一眼,都識趣地低下頭。
謝卿池的眸光微沉,他靜靜注視着江若璃,彷彿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良久,他才緩緩道:“有區別嗎?不都是你嗎?”
江若璃脣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王爺覺得沒有區別嗎?”
失憶前的她,是懷着血海深仇的江家嫡女;失憶後的她,是依附於他生存的僞小白花。
哪一個纔是真實的她?他又更愛哪一個?
謝卿池向前一步,目光深邃:“在本王心裏,你始終是你。”
這話說得深情,若是從前,江若璃或許會感動。但此刻,恢復記憶的她,卻聽出了話中更深層的含義——他愛的,從來都是那個需要他保護、依附他生存的她,而不是那個心懷仇恨、想要獨立復仇的她。
“既然如此,”江若璃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情緒,“那便去吧,別辜負了王爺的一片心意。”
她率先向帳外走去,碧桃連忙跟上。謝卿池看着她的背影,眸色深沉如夜。
慕風悄悄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王爺,王妃似乎……有些不同了。”
謝卿池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握緊了拳。
是啊,她不同了。那個曾經會對他撒嬌又處心積慮算計他的璃兒,正在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江家嫡女——冷靜、疏離,眼中藏着深深的仇恨。
而這,恰恰是他最害怕看到的。
宴席設在一頂寬敞溫暖的帳篷內,中間燃着炭火,四周擺滿了各色菜餚,確實都是江若璃平日愛喫的。
席間,碧桃努力活躍氣氛,講述着一路上的見聞。江若璃偶爾微笑點頭,卻喫得很少。謝卿池更是幾乎沒動筷子,目光始終停留在江若璃身上。
“姑娘,您嚐嚐這個,”碧夾了一筷子烤羊肉放到江若璃碗裏,“這是不是北狄的特色?好像用特殊香料烤制的,可香了!”
江若璃看着碗裏的羊肉,突然輕聲道:“我以前最不愛喫羊肉,覺得羶味重。”
碧桃一愣,目光不自覺瞥向謝卿池。
“失憶後,很多習慣都變了。”江若璃擡起眼,看向謝卿池,“王爺是不是也覺得,失憶後的我更好相處些?”
謝卿池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緊:“璃兒,你今日怎麼了?”
江若璃放下筷子,微微一笑:“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很多事,有些感慨罷了。”
她站起身,禮貌而疏離地道:“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王爺慢用。”
說完,不等謝卿池迴應,她便轉身離去。碧桃連忙起身跟上,臨走前擔憂地看了謝卿池一眼。
帳內只剩下謝卿池和慕風二人。炭火噼啪作響,襯得帳內格外寂靜。
“王爺……”慕風欲言又止。
謝卿池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聲音低沉:“她都想起來了。”
不只是記憶,還有那些被時間掩埋的棱角與鋒芒。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走出帳篷的江若璃,正擡頭望着漫天飛雪,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雪,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