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殿下,真的在這裏。
在他破敗的官署,在他病弱的牀前,為他張羅了一桌前所未有的、溫暖的飯菜。
蕭明玉看着他怔忪的模樣,脣角彎起,聲音輕柔,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醒了?餓不餓?我讓人做了些吃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謝雲歸怔怔地看着她,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柔軟的輪廓,這一切美好得近乎虛幻。
他下意識想撐起身,卻猛地感覺身上衣物輕軟貼身,並非昨日那件被冷汗浸透的中衣。
這個發現讓他動作一僵,低頭看去,臉上那點病弱的蒼白騰地染上一層明顯的紅暈,連耳根都透出胭脂色。
“殿、殿下……”
他聲音乾澀,眼神躲閃,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潔淨的衣襟邊緣,彷彿那薄薄布料燙手。
蕭明玉幾乎是立刻讀懂了他那點窘迫心思,心下既覺好笑又涌起痠軟的疼惜,抿了抿脣,故作輕鬆地解釋,語氣自然:
“你昨夜盜汗得厲害,衣裳都溼透了,不換要着涼的。是讓凌風幫你換的。”
她指了指門外值守的凌風,刻意省略了自己也曾親手為他擦拭降溫的細節。
謝雲歸聞言,紅暈未退,眸光卻更黯了些。
凌風是他的親隨,二人自幼一起長大,自是可靠,他沒什麼想法。
可即便如此,自己最虛弱、最狼狽、最失儀的模樣,終究是被她看見了,被她守在牀前一刻不停的照料了。
想到自己衣衫不整,病態的模樣就那麼暴露在殿下面前……
這比被她窺見那些隱祕畫卷更讓他無地自容,一股深重的懊惱與自厭無聲啃噬着心尖,他垂着眼,濃密的睫毛遮蓋了眸子裏的情緒,薄脣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沉默得有些異常。
這情緒翻涌卻被他死死剋制在心中,他就一動不動待在原地,讓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醒了就起來用些粥吧,趁熱。”
蕭明玉打眼看着這僵硬的玉人兒,將他的沉默理解為病後乏力,或是面對自己的不自在,便端起那碗溫度正好的碧粳米粥,走近牀邊。
謝雲歸卻依舊沒動,只是裹着薄衾,靠坐在牀頭,像是個不會動的雕塑,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並非故意違逆,只是心頭那團亂麻——昨日那破格的吻,今晨這滿室暖融的煙火氣,自己不堪入目的病容,與她雲端明月般的存在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中隱祕的歡喜和難言的懊惱攪在一起,不知如何應對。
蕭明玉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動,目光落在他緊揪着被角、骨節分明的手上,忽然福至心靈,明白了什麼。
她輕輕將粥碗放回桌上,聲音放得極柔:
“我先出去,你……慢慢起身,穿好外袍。我就在門外。”
說罷,她不再停留,轉身輕輕帶上門,將一室靜謐還給他。
門扉合攏,謝雲歸繃緊的肩背才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瞬,整個人緊繃了許久,終於放鬆下來。
從前蕭明玉在,他就有些不自在,如今又……她現在出去給他留下一些空間,總也是好的。
謝雲歸緩緩擡起手,遮住自己發燙的眼睛,喉結滾動,壓下心頭翻涌的難堪與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的貪戀。
門外,晨光正好。
蕭明玉心情大好,靠在斑駁的門框邊,仰頭望着這小院上方的四方天空。
青州的秋日天空高遠湛藍,幾縷薄雲悠悠飄過,院角有一株老槐樹,葉子已半黃,在晨風中簌簌輕響。
牆角不知名的野菊開得正好,金燦燦一小叢,給這破舊簡陋的官署院落添了幾分倔強的生機,這時節檐下竟有鳥兒啁啾,跳躍着覓食,全然不懼人。
從前在青州時,這官署還是趙文淵在照看,華麗的很,如今大雨泡成這樣,她卻怎麼看怎麼覺得漂亮。
蕭瑟破敗卻又生機勃勃。
蕭明玉靜靜地聽着屋內傳來窸窸窣窣的、略顯遲緩的穿衣聲,想象着他此刻艱難動作的模樣,嘴角淡淡勾起。
風穿過庭院,秋日草木清冽的氣息瞬間鑽入肺中,也拂動了她頰邊的碎髮。
這一刻,遠離京城的紛擾算計,在這簡陋卻充滿生機的邊城小院,竟讓她第一次有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傳來一聲低啞的輕喚:
“……殿下。”
蕭明玉立刻轉身,推門而入。
謝雲歸已穿戴整齊,坐在了桌邊。他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洗得有些發白,卻漿洗得十分乾淨,襯得他愈發清瘦如竹。
他的長髮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露出清晰的脖頸和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
“坐吧。”蕭明玉壓下心頭的波瀾,在他對面坐下,將幾樣小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點粥暖胃。”
謝雲歸依言拿起勺子,動作有些僵硬。
米粥熬得恰到好處,入口軟糯香甜,帶着穀物樸實的暖意,順着食道滑下,熨帖着空乏許久的脾胃。
他已經好久沒有吃過這樣好的飯菜了,饒是不重口腹之欲,卻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慰貼。
謝雲歸默默吃着,速度不快,蕭明玉沒動筷,只是看着他吃,見他只埋頭喝粥,便主動挑起話頭,聲音輕緩:
“路上……遇到些事。赫連灼他,似乎想明白了。和親作罷,烏斯與天璽的盟約,他說會以國書正式確定。”
謝雲歸舀粥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她,眼神帶着詢問。
“我們的確遇襲了,”蕭明玉繼續道,語氣平靜,卻仔細觀察着他的反應,“安郡王還故意弄了批人穿着不像樣的官兵衣服,想栽贓給我皇兄。赫連灼……他臨時反戈,護着我,自己傷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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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省略了赫連灼坦白聖草之事,此刻不是說這個的時機。
謝雲歸的眉頭蹙了起來,放下勺子,聲音因虛弱而低啞,卻帶着緊繃:
“殿下可曾受傷?”
“沒有,多虧了你派來的那些人。”
蕭明玉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擔憂,心頭一暖,語氣也鬆快了些。
“他們很厲害,一來就控制住了局面。還有……謝謝你的令牌,和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