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北境戰事吃緊,國庫銀錢當優先軍需!此時大興土木修建慈幼局,實非良策!”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率先出列反對。
“臣附議!長公主殿下心繫黎民固然可嘉,然此法耗費甚巨,且募集官眷首飾?此舉恐引非議,擾攘官眷安寧啊!”
“正是!那些孤兒乞兒,歷年皆有施粥捨飯,何必再大動干戈?授以百工之技?豈非本末倒置?”
議論聲中,多是質疑與反對,端坐上首的皇帝蕭景昭面容沉靜,指尖輕輕敲擊着龍椅扶手,目光掃過下方,最終落在一直垂首不語的工部侍郎徐明禮身上。
“徐愛卿,”皇帝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掌工部事宜,對此議有何看法?”
衆臣目光瞬間聚焦于徐明禮身上,連他身旁的徐國公也微微側目,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 |
徐明禮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行禮,聲音清晰卻帶着一種異樣的平靜:
“回陛下,臣以為,長公主殿下所奏,利在千秋。”
此言一出,滿殿微譁。徐國公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
徐明禮繼續道,語氣不卑不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北境戰事固然緊要,然國之根本在於民。京中流離失所之孤兒,若放任不管,恐成隱患。長公主殿下願捐私蓄為首倡,募官眷閒置之物,未動國庫分毫,乃是仁心,更是智慧。
“授其技藝,使其自立,長遠來看,非但不是耗費,反而是為朝廷培養可用之民,減輕未來負擔。至於擾攘官眷……臣以為,若能為社稷積福,捐獻些許閒置之物,京中諸位夫人小姐,當是樂見其成。”
他一番話條理分明,竟將之前的反對之聲一一駁斥,皇帝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衆卿可還有異議?”他環視四周,只見適才說話的許多人大都低下了頭。
殿下議論聲小了下去,徐明禮的支持,顯然讓許多人始料未及。
“既無他議,”蕭景昭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准奏。此事……便由工部侍郎徐明禮協同宗人府,全權督辦。”
“臣,領旨。”徐明禮躬身,姿態恭謹,卻自始至終未曾看他父親的目光。
——
詔令下達後,京城西郊一片原本廢棄的官衙被迅速清理出來,作為臨時慈幼局,蕭明玉幾乎日日都來。
是日赫連灼騎着馬,遠遠便看到慈幼局院落裏,蕭明玉正蹲在地上,親自為一個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擦拭臉頰,動作輕柔。
“虎頭,昨日教你的三個字,可還記得?”
她聲音聲音竟是他從未聽過的溫和,與那個質問他,威嚴甚至兇狠的長公主判若兩人,赫連灼不由得停了下來,隔着門縫往裏望去。
地上那個叫虎頭的男孩用力點頭,吸了吸鼻子,大聲道:
“記得!‘人’、‘口’、‘手’!”
說着他便用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劃拉起來。
“寫得真好。”蕭明玉笑着摸了摸他的頭,又從旁邊拿起一件新做的小夏衣,遞給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
“阿滿,試試看合不合身,這上面繡了你最喜歡的荷花呢。”
小姑娘臉色有些羞怯,眼睛亮亮地盯着蕭明玉看了一會,拿過衣裳說了一聲謝謝便跑開了。
她又轉身走向正在熬藥的大鍋旁,仔細查看了藥湯的成色,對負責的婆子叮囑:
“李婆婆,這柴胡分量再減半分,孩子們脾胃弱,受不住太猛的藥性。”
赫連灼攥住繮繩,靜靜看着。
他看到孩子們圍在她身邊,眼神裏是純粹的依賴和歡喜;看到她檢查飯食,叮囑添衣,甚至親自示範如何握筆。
陽光灑在蕭明玉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配上那一身華貴的服飾和姣好的面容,倒像是照顧着整個中原的仙女。
赫連灼有些恍惚,他腦海中忽然閃過兄長赫連焱曾經的信件片段:
“……天璽明玉公主,雖性嬌烈,然眸有赤誠,恣意萬分,非尋常貴女可比……”
他當時只覺兄長被表象迷惑,此刻,卻似乎隱隱觸碰到了一點兄長當年所見。
“王子,我們進宮的時辰要晚了……”
身後的小廝有些弱弱地開口說道。
“走吧。”
赫連灼沒有再停留,騎馬向前走去。
如今慈幼局附近工部的人正在勘測地形,規劃新建慈幼局的佈局,蕭明玉看過孩子們便帶着圖紙,去找正在與工匠交談的徐明禮。
“徐侍郎,”她聲音平淡無波,“東側圍牆可否內移三尺?騰出的空地,我想闢為菜園,讓孩子們學着耕種,自給自足。”
徐明禮轉過身,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躬身行禮:
“殿下考慮周詳,下官記下了。”
他接過圖紙,盯着蕭明玉的圖紙思索了一會,用硃筆細細標註,動作一絲不苟,語氣恭敬卻疏離,如同對待任何一位上官:
“殿下若無其他吩咐,下官還需去查看木料儲備。”
蕭明玉看着他冷靜無波的側臉,心中那點怪異感再次浮現,眼前的他……
她壓下疑惑,淡淡道:
“有勞徐侍郎。”
二人分別之後,蕭明玉忙活了一上午,徐明軒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月洞門外。
遠遠聽着他腳步不似往日輕快,甚至有些沉悶,蕭明玉便擡眼循聲望去,瞧見他手中提着一包糕點。
目光相接,適才還嚴肅的徐明軒立馬努力想扯出一個如常的燦爛笑容,卻只牽動了嘴角,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憊與複雜。
他快步走到蕭明玉身前,把手中的東西遞給了她。
“殿下,”他聲音比往常低沉了些,將糕點遞上,“路過西街,看到新出的桂花糖糕,想着您或許喜歡。”
蕭明玉緩緩接過糖糕,動作一頓。
從前她在京城,徐明軒沒少給她買吃的,可自從去了青州以及出了他哥哥的事,二人竟已經生疏至此了。
徐明軒似乎瞧見蕭明玉的猶豫,他頓了頓,目光飛快地掃過遠處正在與工匠交談的兄長徐明禮的背影,眼神一黯,聲音更輕了。
“我哥他……近來行事,若有冒犯,我代他向您賠罪,雖然我也沒什麼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