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一走,室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二人,蕭明玉握着太夫人的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神情無比凝重:
“太夫人,和親之事,並非表面看去那般簡單。此事關乎朝廷大局,更關乎謝家清白。我並非真心要嫁去烏斯國,而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其中另有隱情。”
太夫人眼神驟然一凝,疲憊之色一掃而空,握着蕭明玉的手也縮緊:
“權宜之計?殿下此言何意?”
“是,”蕭明玉目光銳利,猶豫了一會,還是將埋藏心底的猜測和盤托出。
“青州堤壩崩塌得蹊蹺,雲歸蒙受不白之冤,我懷疑,背後是那徐明禮從中作梗,篡改關鍵數據。而徐家……恐怕早已被安郡王拿捏住了致命的把柄,身不由己,成了他的馬前卒!
“安郡王狼子野心,勾結外邦,禍亂朝綱,意圖不軌!若不將其連根拔起,國無寧日,我天璽與烏斯亦永無真正和睦之日!我假意應下和親,一是為了麻痹他們,放鬆警惕;二是為了藉機接近核心,搜尋他們通敵叛國的鐵證,唯有如此,方能剷除間佞,還雲歸和謝家一個清白!”
太夫人身子不好,已經久不聞宮中之事,如今這消息聽的她倒吸一口涼氣,渾濁的雙眼瞪大,震驚萬分地看着蕭明玉。
“這……這……怎麼會……”
她彷彿第一次真正窺見天璽平靜表面下的驚濤駭浪,也是頭一回看清如今面前的殿下。
她原以為蕭明玉是歷經變故後懂得了持家與體貼,卻萬萬想不到,她竟不聲不響地在暗中籌劃着如此兇險、關乎國運的大事……
“你……你竟存了這樣的心思!”
太夫人聲音發顫,緊緊回握住蕭明玉的手,既是無比的震撼,更是滔天的後怕,“這……這太危險了!那安郡王經營多年,黨羽遍佈朝野內外,心狠手辣!你一個金尊玉貴的公主,深入虎穴,如何與他們周旋?萬一身份敗露,那可是萬劫不復啊!殿下三思!”
“祖母,有些事,明知兇險,也必須要有人去做。”蕭明玉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退縮。
“雲歸遠在青州,生死未卜,侯爺鎮守邊關,分身乏術。謝家的冤屈,朝堂的隱患,不能無人申張,無人清除。我雖是女子,但既站在這個位置,享了萬民奉養,便不能眼睜睜看着忠良蒙塵,間佞當道,禍害我蕭家江山和黎民百姓!”
太夫人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絕光芒,沉默了許久,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的嘆息。
她自打嫁入謝家以來便被謝家如此的氣節所打動,但她萬萬沒想到殿下也如此,這讓她她恍然想起前五年殿下嫁入謝家的時光。
那時謝家人個個被她嚇得如同驚弓之鳥,更不敢出門,不用說用的上的各種酷刑,怨聲載道,如同人間煉獄。
可如今,她差點流放被自己救下之後,恍然搖身一變成了這般憂國憂民之輩,讓李氏覺得那日的決定沒有錯。
太夫人掙扎着,用盡力氣從枕下摸索出一個用錦緞包裹的物件,顫巍巍地遞到蕭明玉面前。
蕭明玉連忙雙手接過,入手只覺一沉。緩緩揭開錦緞,裏面赫然是一枚黝黑沉重、刻着複雜虎頭紋路的玄鐵令牌……
“這是我謝家府兵的調令,都在京城。”
太夫人聲音低沉,“人數不多,僅一千人,名冊與聯絡方式都在我這兒。明面上是護衛侯府的府兵,實則……是先忠勇侯當年從屍山血海裏帶出來的百戰老卒,是謝家軍最精銳的火種,個個都是以一當十、忠心不二的死士。
“當年這些府兵留在京城,已經經過了先皇的審批。目的不僅為了護住謝家,護住京城隨時可能會出現的動亂,更是存了保護宮裏的心思,在聖上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留一個後手。如今臣婦把這令牌交給殿下,願護殿下平安。”
令牌冰涼的觸感,此刻卻彷彿烙鐵般滾燙。
“太夫人……這……這太貴重了,我……”
“拿着吧。”
太夫人語氣斬釘截鐵,帶着好似老將一般的殺伐果斷,“謝家的兒郎在邊關浴血,謝家的媳婦在京城搏命,我這把老骨頭,總不能只躺在榻上等消息。你且放開手腳去做,家裏有我撐着。”
蕭明玉不再推辭,將令牌緊緊攥在胸前,退後一步,整理衣冠,對着牀榻上的太夫人,鄭重地禮:
“明玉……定不負太夫人與謝家所託!您……一定要保重身體,按時用藥,謝家闔府,還要靠您這根定海神針坐鎮!”
太夫人疲憊地點點頭,眼中卻閃爍着欣慰與決然的光芒:
“去吧,殿下,一切小心。”
十日光景,在慈幼局日益成型的屋舍輪廓中倏忽而過,而赫連灼竟在此期間從未來找過蕭明玉。
她估算着時間,覺得不能再等,便再次遞了帖子,邀赫連灼在長公主府的水榭相見。
此次相見,赫連灼臉上那曾如草原烈日般灼熱的笑容收斂了許多,琥珀色的眼眸裏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彆扭。
蕭明玉並不是沒有感覺到他的彆扭,只是如今事情緊要,無論他心中在想什麼,她都沒有精力去管。
適才蕭明玉示意了好幾次他不情不願依禮坐下,那姿態卻有些僵硬,目光反覆掃過水榭外的殘荷,就是不看向蕭明玉。
“殿下今日召見,不知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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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語氣,明顯帶着刻意的疏遠。
蕭明玉將他這幾日的冷淡看在眼裏,雖不明就裏,但她的有更重要的事,實在無暇顧及這些細枝末節的情緒,於是她又親手為他斟了杯熱茶,推至他面前,開門見山:
“赫連王子,前次相談,你我心中各有考量。今日邀你前來,是想更明確地告知王子,關於和親之事,我意已決,願儘早啓程前往烏斯。”
赫連灼猛地轉頭看她,前幾日的景象還在他心中翻轉,赫連灼眉頭緊鎖:
“儘早?殿下就如此迫不及待離開天璽?可是我聽說您分明和前夫關係很好,何況京中渴望娶您的郎君更是數不勝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