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和不解,“本王實在想不通,殿下究竟圖什麼?天璽繁華,遠勝我烏斯苦寒;長公主之尊,何等顯赫?嫁去千里之外,遠離故土親人,殿下難道就心甘情願?”
蕭明玉早知道,他這些日子若是翻來覆去的想定會想不通,如今問出這樣的話來也是正常,她便坦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毫無猶豫,唯有眼底深處的決然:
“赫連王子,你問我圖什麼?怕是你自幼在兄長的庇護下長大,太不懂這天下了。”
她微微傾身,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赫連灼。
“我圖的同你父親和兄長一樣,是北境狼煙能熄,邊關將士不必再白白流血,圖的是烏斯與天璽商路暢通,兩國百姓能安居樂業,共享太平。
“烏斯乃西域最大強國,兵強馬壯,若能與我天璽真心結盟,共御北境蠻族,則西北邊境可保數十年安寧!屆時,商隊往來如織,文明交匯融合,豈不勝過如今這般互相猜忌、邊境不寧?”
蕭明玉語氣帶着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盯着面前啞然不語的赫連灼,如玉的手指輕輕敲着桌面,聲音也放緩:
“至於我個人的安逸、故土親人……與兩國邦交、萬千黎庶的安穩相比,又算得了什麼?若能以我一人遠嫁,換得邊境長治久安,我蕭明玉,求之不得。”
赫連灼怔住了。
他腦海中卻轟然迴響起兄長赫連焱曾說過的話:
“……灼兒,為君者,眼界當在草原之外,心中當裝得下百姓……”
他一直沉溺於對兄長的懷念與對天璽、對蕭明玉的恨意中,卻從未真正站在兄長的立場、站在烏斯國未來安危的角度去思考過。
若他真的一意孤行,藉着和親之名報復蕭明玉,甚至與安郡王勾結攪亂天璽,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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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斯國將同時面對北境蠻夷的騷擾和與天璽徹底交惡的風險。
屆時內憂外患,兄長在天之靈,又豈能安息?他追求的復仇,難道要以犧牲烏斯國的利益和兄長生前期望的和平為代價嗎?
是他太拘泥於自己的仇恨了。
一股涼意從心底升起,澆滅了他連日來的煩躁與醋意,他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低沉了許多,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殿下……所言,振聾發聵。是我……狹隘了。”
說完,他心中突然又覺得毛骨悚然——可若真是如此,那安郡王找他……開弓沒有回頭箭,他該怎麼辦?
赫連灼沉默許久,心中七上八下,卻只是暗暗道:沒有什麼是不可挽回的,他只要向蕭遠坦白,一定都還有轉機。
赫連灼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在蕭明玉身上,卻不再是審視,而是鄭重的尊敬:
“既然如此……殿下平日,飲食可有偏好?烏斯國食物多以牛羊肉和奶食為主,恐殿下不慣。還有……大婚的儀程、規制,殿下可有什麼要求?雖路途遙遠,但一應所需,烏斯必竭力滿足。”
蕭明玉沒想到他話題轉得如此之快,且問得這般細緻,她本非真心嫁娶,對這些瑣事並無期待,只隨口應道:
“飲食……清淡些便好。大婚之事,一切從簡即可,不必過於奢靡,遵循烏斯古禮便是。”
她答得隨意,赫連灼卻聽得極為認真,甚至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本子和炭筆,低頭快速記錄了幾下,口中喃喃:
“清淡……從簡……古禮……”
蕭明玉看着他這般舉動,心下有些異樣,為着適才有些隨意的答案生出兩分愧疚來——他為何突然如此上心了?
但蕭明玉卻只當他是為了兩國體面,並未深思想。
二人又商談了幾句行程的大致安排,赫連灼便起身告辭,送走赫連灼,蕭明玉剛回到書房,準備處理積壓的事務,雲織便捧着一卷文書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着幾分詫異:
“殿下,工部派人送來了慈幼局最終敲定的建造結構與細則文書。是徐侍郎命人送來的。”
蕭明玉接過文書,展開細看,這些圖紙繪製得極其精細,就連窗子上的雕花都一清二楚。
而且結構合理,考慮周詳,甚至連孩童活動區域的地面防滑、屋舍的採光角度也標註得清清楚楚,這本是她預計需耗時一月才能完成的事情,徐明禮竟在短短十來天內就做到了,而且做得如此完美。
她翻到文書末尾,並無徐明禮請求面呈彙報的只言片語,只有一行工整冷峻的字跡:
“工部侍郎徐明禮謹呈,請長公主殿下審閱。若有需調整之處,殿下吩咐即可。”
公事公辦,挑不出任何錯處,卻莫名透着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這與十日前他在荷花池邊那近乎失控的質問與哀求,判若兩人。
蕭明玉握着這卷沉甸甸的文書,看着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眉頭微蹙,她怔了一瞬,一旁的雲織瞧見了有些奇怪問道:
“怎麼了殿下,可是有什麼不妥?”
蕭明玉搖搖頭,道:
“沒有,很好。”
她指尖輕輕拂過圖紙上精細的窗櫺雕花紋樣,沉默片刻,徐明禮此舉,效率高得驚人……
自打那日她肯定了自己要去和親之後,徐明禮出現在她面前的情況屈指可數,而蠱蟲一事她近些日子也擱置許久了。
興許問問赫連灼,他會有消息,畢竟烏斯地處西方同北境相鄰,也有許多小國接壤,想來見多識廣。
只是蠱蟲這東西邪乎,她問清楚也只是為了事情來由,並非為了他。
如今徐明禮已經形銷骨立,真不知是否能撐到那個時候,但無論如何,那都是他自己的命。
蕭明玉壓下心頭那絲異樣,取過硃筆,只在幾處關乎孩童安全的細節上略作補充標註——將低矮窗臺加設護欄,水井口務必加蓋鎖死。
“雲織,”
她將批註好的文書遞過去,淡淡說道,“送還工部。交給徐侍郎的人即可,不必多言。”
“是。”
雲織接過,見她神情如常,便也不再多問,轉身很快離開去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