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弘拓臉上的古怪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陰鷙。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一種極其緩慢的口吻，最終道：
“是啊……我就是那個……那個‘西域的踐骨頭’！那一天，我發現了一只小狗，雪白的毛，養得油光水滑，脖子上還繫着個金鈴鐺。它被養得……真好啊。我喚了它一下，它竟然搖着尾巴朝我跑了過來。”
“你知道嗎？那一刻，我看着那條狗，我突然就明白了，我活得……竟然還不如他們養的一條狗！他們給狗喫香的喝辣的，給它戴金鈴鐺！而我呢？我連他們腳底的泥都不如！於是，我就抱死那條狗……”
說到此處，宇文弘拓的眼神忽然變得惡毒起來，他緩緩對着江若璃做出了一個狠狠摜摔的動作。
“……把它摔死了。”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滿足的快意，彷彿在回味那一刻的觸感。
“本來想把它扔進湖裏餵魚的，結果就被那幾個反應過來的小畜生髮現了。他們看到他們寶貝的狗死了，瘋了一樣衝過來打我，比之前更狠……呵，一條狗而已，值得嗎？”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若璃臉上，那眼神冰冷、玩味，又帶着一種刻骨的嘲弄。
“就在我被打得幾乎爬不起來的時候……一個穿着漂亮裙子的小丫頭，突然就跳了出來！張着胳膊，擋在我前面，對着那羣小畜生喊——‘不許欺負人！’”
他模仿着當年江若璃的語氣，聲音充滿了諷刺。
“哈！江若璃，就是你！”宇文弘拓猛地指向她，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扭曲的恨意。
“你看到了嗎？你看到我當時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被他們圍着打的樣子了嗎？！你是在可憐我嗎？！嗯？！”
他猛地俯身，冰冷的呼吸彷彿能噴到江若璃臉上，他好像只要看到江若璃，就能看到當初那個被欺負的自己！
而此時江若璃看着他的眼神，竟然讓他覺得和那天的她如出一轍。
一種挫敗感油然而生，宇文弘拓驀地怒吼道：“我用的着你來救嗎江若璃！在你眼裏，我和那條被摔死的狗有什麼區別？！都是需要你來‘拯救’的可憐蟲？你高高在上地站在那裏，像施捨一樣擋在我前面，你以爲你是誰？救世主嗎？”
江若璃明明和他一樣，血管裏流淌着的，也是被他們視爲低踐的西域之血。可她憑什麼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他？她和那些踩在手指上欺負他的畜生有什麼區別？甚至比他們更虛僞！更讓他噁心！
他緩緩直起身，陰影重新籠罩下來，臉上露出一個極致病態又扭曲的微笑，“所以，把你推下去的人……是我。”
“我當時在想……真好。你也該嚐嚐這冰冷刺骨的滋味，嚐嚐這被世界拋棄、無力掙扎的絕望，讓你也清醒清醒！看清你自己到底是誰！你以爲的‘善良’，在我眼裏，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侮辱和踐踏！”
轟——！
如同驚雷在腦中炸響！
江若璃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她模糊的記憶裏，一直以爲是施暴者將她推入湖裏，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
所有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重組。那個模糊的、可憐的小男孩形象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心理扭曲到極致的惡魔。
她不是他的恩人，而是他眼中和施暴者一樣虛僞可恨的存在。她當年的“善舉”，在他扭曲的解讀裏，成了最深的侮辱和最不可饒恕的罪過！
巨大的荒謬感，伴隨着一種徹骨的寒意如同冰潮水，瞬間淹沒了江若璃。她倒吸一口涼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難以置信地瞪着車簾外那張在昏暗光線下如同鬼魅般的臉。
宇文弘拓欣賞着她崩潰的神情，彷彿那是世間最動人的美景。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車廂裏迴盪，充滿了病態的滿足。
“現在，你明白了嗎，江若璃？”他的聲音如同毒蛇的嘶鳴，“從你當年多管閒事的那一刻起，我們的命運，就註定要這樣……緊緊地、扭曲地纏繞在一起了。”
他的情緒平靜了下來，彷彿要將那沉重的回憶壓回心底：“後來，我費盡心思打聽，才知道那個勇敢又倒黴的小女孩，是江家的嫡女，你的母親，叫宛娘……一個同樣來自西域，卻命運截然不同的女人。她溫柔，美麗，甚至……曾經貴爲公主……多麼諷刺。”
“江若璃，你看，命運多麼好笑，當年那個爲我出頭、因我落水的小姑娘，體內竟也流着西域的血脈。而當年那個像狗一樣被踩在泥裏的‘廢物’，如今……終於有能力，來回報你的‘恩情’了。”
此時此刻，江若璃終於明白了。明白了前兩次看似偶然的“救命之恩”絕非巧合，明白了宇文弘拓爲何對她的一切瞭如指掌！
他早就知道她是誰！從她當年在深宮落水那一刻起，他就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暗處織網，靜靜地等待着時機。
所謂的“醉仙樓”初遇，還有林府門前的再逢，恐怕都是他精心設計，爲了確認她的身份，爲了觀察她，爲了……今天！
“你……你早就知道是我？”江若璃的聲音有些無法抑制的發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巨大荒謬感。
這麼多年……這個人竟然能隱忍這麼多年？！
宇文弘拓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眼眸，冰冷地注視着她。那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令人絕望。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深宮中任人欺凌的弱小質子。他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帶着積攢了十餘年的血淚和仇恨，要將所有與他命運相關的人，都拖入他復仇與復國的深淵。
這一瞬間，江若璃甚至覺得自己都不太正常了。她甚至覺得眼前的這個瘋子，竟然和自己有一些相像……
他們都會爲了復仇，不擇手段。而她，卻意外地成了他復仇中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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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暮色中繼續行駛了起來，四處無礙寂靜，車廂內，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江若璃心底那不斷蔓延的徹骨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