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陵坐落於京郊龍首山深處,遠離塵囂,肅穆蒼涼。連綿的碑林在秋日的寒風中靜默,松柏森森,更添幾分蕭瑟孤寂。
謝卿池一身素色布袍,形容憔悴,眼窩深陷,昔日攝政王的凌厲鋒芒彷彿被這沉重的陵園氣息徹底磨平。
他沉默地跪在先帝陵前,一跪便是半日,身影在巨大的石碑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落寞。偶爾有奉命“侍奉”的太監或守衛遠遠觀望,看到的只是一個被剝奪了權勢、心灰意冷的失意人。
“王爺,該用膳了。”一個小太監捧着食盒上前,聲音不冷不熱,全然沒了以前的殷勤勁兒。
謝卿池眼皮都未擡,只從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聲音嘶啞乾澀,透着濃濃的疲憊。
他接過食盒,動作遲緩,指尖甚至帶着細微的顫抖,彷彿連拿穩東西都費力。食盒打開,裏面是粗糙的粟米飯和幾片醃菜。他默不作聲地喫着,姿態順從,再無半分昔日的尊貴與挑剔。
監視者眼中最後一絲警惕也鬆懈了。看來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是真的被徹底打垮了。
然而,無人知曉的是,當夜色籠罩陵園,萬籟俱寂之時。謝卿池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悄無聲息地穿過守衛鬆懈的側殿,手指在供奉牌位的厚重石龕底部某個不起眼的凹陷處用力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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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一聲輕響,石龕後方竟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一股帶着陳年塵土和陰冷氣息的風撲面而來。
一條幽深曲折的密道赫然出現,這正是他這幾日發現的前朝遺留密道,此刻成了他絕境中的生機。
幾日後,一個同樣穿着粗布麻衣、風塵僕僕的身影,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密道,正是傷勢初愈的慕風。
“主子!如你所料,這密道的確通向外界。”慕風看到謝卿池的第一眼,心中便是一痛。王爺瘦削了許多,但那雙凌厲的雙眸,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逼人。
“傷如何了?”謝卿池的聲音在狹小的密室內響起,低沉平穩,再無白日裏的半分頹廢。
“已無大礙,勞主子掛心。”慕風單膝跪地,迅速彙報,“碧桃姑娘留在王府照料,屬下已按主子吩咐,聯絡上了在京城的暗樁和軍中幾位絕對可信的舊部,消息網正在重新佈置。”
“很好。”謝卿池頷首,目光落在石桌上的一張簡陋地圖上,手指無意識地把玩着一把匕首。那匕首樣式獨特,刀柄末端鑲嵌着一塊鴿血紅玉,正是江若璃當初所贈。
搖曳的燭火映在紅玉上,折射出似血的光澤。慕風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刀柄花紋,腦中猛地閃過一個畫面——
那日在茅草房混亂的火光與廝殺中,那羣黑衣人手中刀柄都刻着這樣的詭異紋路!
“主子!”慕風失聲叫道,瞳孔驟然收縮,“這匕首……這匕首上的花紋!”
謝卿池動作一頓,擡眸看他:“怎麼?”
“屬下想起來了!那日在茅屋外偷襲我們的黑衣人,他們用的兵器,刀柄末端刻着的花紋……和您手中這把匕首上的……一模一樣!”
密室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謝卿池握着匕首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幽暗的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映出翻涌的驚濤駭浪。
他舉起匕首,仔細觀察着匕首上的花紋。
“西域……”他薄脣輕啓,吐出兩個字眼。當初璃兒曾說過,這東西是從一個商人手中買入的。
“是!”慕風語氣凝重,“這紋路風格,絕非大胤所有,屬下絕不會認錯!可西域早已滅國,這些殘黨爲何會突然出現在大胤腹地,還參與到林府與王府的紛爭之中?難道……他們與林怵有仇,綁架江姑娘是爲了威脅林怵?”
謝卿池沉默着,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紋路,腦海中無數線索碎片飛速碰撞。林怵……西域……綁架璃兒……威脅……
忽然,一個幾乎被遺忘在記憶角落的名字,帶着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驟然閃現。
“慕風,立刻派人去查!當年西域送來大胤的那個質子!宇文弘拓,查他後來去了哪裏?是死是活?查他所有能查到的蹤跡!要快!”
“是!”慕風領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密道深處。
接下來的幾日,謝卿池表面依舊是那個在帝陵前枯跪懺悔的落魄王爺,暗地裏卻通過密道,如同最精密的機括般運轉起來。
一條條隱祕的指令通過特殊渠道發出,一張無形的情報大網悄然撒開,捕捉着任何關於宇文弘拓和西域殘黨的蛛絲馬跡。
數日後,慕風帶着一身夜露出現在密道中,臉色異常凝重。
“主子,查到了!”慕風急促道:“當年西域滅國後不久,朝廷認爲宇文弘拓已無價值,加上他當時神志有些恍惚,爲顯天朝仁德,便下旨將其釋放,逐出京城。此後……此人便如泥牛入海,再無音訊!對外只說是放歸故土,任其自生自滅。”
“放了?”謝卿池劍眉緊鎖,他想起幼年時在宮中經歷的那一幕。
那個瘦小的男孩,被宗室子弟肆意欺凌時,眼中閃爍的並非懦弱,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陰狠!更想起,他爲了泄憤,竟能親手將一條對他示好的小狗活活摔死。而當江若璃出於善意擋在他面前時,他回報的……卻是將她狠心推入冰冷的深湖!
那樣一個心性扭曲、隱忍狠戾、睚眥必報的人,在國破家亡、受盡屈辱之後,真的會甘心被“仁慈”地釋放,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嗎?
絕無可能!
就在這時,密道入口傳來幾聲有節奏的輕叩。另一名負責外部探查的心腹暗衛閃身而入,氣息微喘,帶來一個更加石破天驚的消息:
“王爺,有緊急軍情!派往西域舊址的暗衛快馬傳回密報!在月牙泉以西的戈壁深處,發現大規模人馬活動的痕跡!有重建營壘、操練兵馬之象!觀其規模……不下數千之衆!看痕跡,應是……近幾日才大規模集結駐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