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弘拓的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弓箭,狠狠扎進江若璃最隱祕、最疼痛的傷口。
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引導,在昏暗的車廂內迴盪,“你就不想想……當初你母親宛娘,在江家生活了幾年,一直安然無恙,爲何身份會在那個最要命的節點,忽然就暴露了?你就……一點沒懷疑過嗎?”
江若璃的呼吸驟然一窒。
塵封的記憶閘門被強行撬開,母親最後那段在流言蜚語和族人唾棄中絕望掙扎的日子,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曾是年幼的她無法理解,卻刻骨銘心的痛。
懷疑?她怎會沒有懷疑過!
母親宛娘,溫柔嫺靜,除了偶爾在無人處哼唱幾句故鄉的小調,幾乎從不提及過往。她小心翼翼地隱藏着自己,融入江家後宅,不秋能有朝一日重歸西域故鄉,只爲能有一個安穩的庇護之所。那些年,雖然父親江懷遠待她們母女不算熱絡,但也算相安無事。
一切的轉折,發生在大胤與西域關係驟然降至冰點之時。邊境摩擦不斷升級,朝堂上主戰派聲浪高漲,民間對西域的敵視情緒也被煽動起來。就在這個最敏感、最危險的當口,關於江府夫人宛娘是西域探子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京城迅速蔓延!
流言起得迅猛而蹊蹺,直指宛娘“來歷不明”、“行蹤詭祕”、“常與不明身份的外族人接觸”。
緊接着,更確鑿的證據出現了——有人無意中在宛娘曾經居住的偏僻小院裏,翻出了幾件帶有明顯西域圖騰紋飾的舊衣和幾封用西域密文書寫的信箋。更有人證跳出來,指認曾在深夜看見宛娘偷偷溜出府,在城郊與西域探子接頭。
“是莊曉!”宇文弘拓的聲音冰冷地斬斷了江若璃混亂痛苦的回憶,揭開了那層她隱約猜到卻無力證實的血淋淋的真相。“你那位賢良淑德的嫡母,江家的大夫人!是她,精心策劃了這一切!”
江若璃猛地擡頭,眼中燃燒着刻骨的恨意,死死盯住宇文弘拓。
“她早就知道了宛孃的身份,或者說,她至少懷疑宛娘來歷不凡,並非普通孤女。她隱忍不發,就是在等一個最好的時機。當兩國關係緊張,朝野上下對西域風聲鶴唳之時,這個時機就到了。”
“她買通了江府的下人,讓她將幾件刻意準備好的舊物,藏到了宛孃的舊居里。證據確鑿,又正值朝廷急需立威、震懾西域之際,你那位父親江懷遠,一個靠軍功起家,也是最懂得審時度勢的聰明人,他敢保你母親嗎?他敢爲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賭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整個江家的安危嗎?”
宇文弘拓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江若璃的心上。她渾身冰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是了……一切都說得通了!
難怪那時候流言起得那般迅猛精準!
難怪那些所謂的證據出現得如此“恰到好處”!
難怪父親江懷遠面對母親的哭訴和絕望,選擇了最徹底的沉默和放棄!他並非僅僅是不夠愛母親,他是在恐懼,恐懼失去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地位!他在莊曉的算計和朝廷的壓力下,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犧牲她們母女,來保全他自己和江家的“清譽”!
她一直以爲,父親只是薄情,只是更看重嫡妻和嫡女。原來,真相遠比她想象的更加不堪和殘酷!他不僅是薄情,更是懦弱和自私到了極致!而莊曉,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爲了除掉眼中釘,鞏固自己和女兒江雪迎的地位,竟如此狠毒地利用國仇家恨,將母親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原來……她的仇人,遠不止林家!江家,尤其是莊曉和江懷遠,同樣是沾滿母親鮮血的劊子手!
一股滅頂的悲憤和冰冷的恨意席捲了江若璃,讓她幾乎喘不過氣。重生以來,她所有的算計和努力都圍繞着林家,卻從未想過,母親真正的死因背後,還藏着江家內部如此骯髒的陰謀!
莊曉,江懷遠。好!真是好得很!
宇文弘拓滿意地看着江若璃眼中翻涌的仇恨風暴,那正是他想要的。他需要這把復仇的火焰,燒得更旺,爲他所用。
“現在,明白你的處境了嗎,江若璃?”他低沉的聲音帶着一種掌控者的篤定,“你的仇人盤根錯節,遍佈朝野。林家未倒,江家更是你真正的血海深仇之源!單憑你一人,或者那個如今自身難保的謝卿池,你報得了這血海深仇嗎?”
江若璃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壓入深淵,只餘下最核心的算計。她看着宇文弘拓,冷冷道:“直說吧,宇文弘拓。你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告訴我這些,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合作。”宇文弘拓吐出兩個字,琥珀色的眼眸閃爍着野心勃勃的光芒,“我需要和謝卿池合作。”
“謝卿池?”江若璃蹙眉。
“不錯。”宇文弘拓微微頷首,“謝卿池此人,野心昭昭,對大胤的皇位早已垂涎三尺。他手握重兵,權傾朝野,本是最有希望問鼎之人。可惜,他爲你衝昏了頭腦,犯下大忌,如今虎符被收,兵權被奪,更是被那老妖婆一紙懿旨發配去守什麼勞什子的皇陵!三年不得回京?呵,三年時間,足夠京城改天換地多少次?等他回來,黃花菜都涼了!他想再回這權力中心,難如登天!”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着江若璃:“而我,能幫他!我宇文弘拓在西域雖國破,但仍有星火散落,更有復國所需的巨大財富和隱藏的力量!我可以提供他急需的錢糧、情報,甚至……一支來自異域的奇兵!助他掃清障礙,奪回他想要的一切!作爲交換,他登位之後,必須傾力助我光復西域!”
江若璃立刻捕捉到了關鍵:“所以,你挾持我,是想用我來威脅謝卿池,逼他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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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笑一聲,“宇文弘拓,你太不瞭解他了。謝卿池此人,最恨被人威脅!你這樣做,只會適得其反,他寧可玉石俱焚,也絕不會受你要挾!”
“威脅他?”宇文弘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昏暗的車廂裏顯得格外陰森詭異。
他緩緩搖頭道:“不,你錯了。我從頭到尾,威脅的都不是他謝卿池。”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江若璃蒼白的臉頰,。
“我威脅的是你啊,江若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