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江若璃自沉睡中緩緩甦醒。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石室頂部冰冷的石壁和夜明珠柔和的光暈,但周身卻縈繞着一種久違的安穩寧和氣息。
她怔忪了片刻,才意識到昨夜竟是自甦醒以來,睡得最沉最穩的一夜。那令人心悸的夢魘未曾再來打擾,記憶中只剩下一個微涼卻令人安心的懷抱,和一段關於幼年往事的敘述。
她下意識地看向牀邊,那張矮凳上空空如也,只餘下一件摺疊整齊的玄青色外袍,暗示着昨夜並非夢境。
他……已經離開了。
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
用過早膳,江若璃在丫鬟的伺候下簡單梳洗後,石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江若璃擡眸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今日的謝卿池,並未穿着往日那般深沉威嚴的墨色或玄青色衣袍,而是換了一身質地精良的月白色常服。
衣領袖口處以銀線繡着雅緻的雲紋,襯得他愈發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半束,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厲逼人,多了幾分清貴公子的儒雅與一種刻意收斂後的溫和。
他逆着從石門縫隙透進來的微光走來,彷彿將外界清新的晨氣也一同帶了進來。
“璃兒,你醒了?”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見她氣色比昨日稍好些,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滿意,“昨夜後來睡得可好?”
“嗯。”江若璃輕輕點頭,有些不自在地避開了他過於專注的視線。
謝卿池似乎並未在意她的閃躲,語氣自然地開口道:“整日待在陵中難免氣悶,今日天色不錯,走吧夫人,我同你去街上轉轉,給你買些喜歡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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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吐出“夫人”二字時,語氣自然流暢,彷彿早已練習過千百遍。
江若璃又是一怔,“我……昨日出去過了。”
“那不同。”謝卿池說罷,便牽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小鎮的清晨比午後更多了幾分鮮活的生活氣息。陽光和煦,灑在青石板路上,街道兩旁店鋪陸續開張,小販的吆喝聲、婦人的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熱鬧而富有生機。
謝卿池並未帶侍衛,只與江若璃二人並肩而行。他刻意放緩了腳步,遷就着她的節奏。一路上,他沉默的時候居多,但目光卻始終留意着她,每當她的視線在某處攤位或店鋪多停留片刻,他便會停下腳步。
見她目光掠過一盒色澤清雅的口脂,便讓掌櫃包起來。首飾攤前,她多看了一眼一支雕成玉蘭花的素銀簪子,下一刻那簪子便到了他手中,然後極其自然地插在了她的發間。
他見她路過賣糖人的攤子時看着糖畫眼中流露出好奇,便買了一個小兔子形狀的遞給她。
謝卿池做這些時,依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話語也簡潔,但那種無聲細緻的關注,卻像涓涓細流,一點點滲透進江若璃空茫而戒備的心田。
她握着那支小兔子糖人,指尖傳來微涼的甜膩感,看着身旁這個無論走到哪裏都因其出衆容貌和氣度而引人側目、卻始終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緒愈發洶涌。
他這般人物,位高權重,容顏絕世,即便傳聞中性格冷戾,想必也有無數女子趨之若鶩。可他府中竟無妾室,昨日還去了那種地方……
是因爲如今的自己太過木訥無趣,無法滿足他嗎?
一種混合着自卑和難以言喻的酸澀情緒攫住了她,她停下腳步,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裙襬上細微的繡紋,聲音輕得幾乎被街市的喧囂淹沒:
“王爺……想必我是個木訥又沒有晴趣之人。您若是覺得我無趣……其實……可以再娶美妾入府的,我……我不會介意。”
謝卿池正準備爲她買下一包剛出爐的桂花糕,聞言動作猛地頓住。他霍然轉頭,看向身旁低着頭的女子,俊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錯愕。
“何出此言?”他的眉頭緊緊蹙起,聲音裏帶着不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爲她做了這麼多,她卻想要他納妾?
江若璃擡起頭,鼓起勇氣看向他,眼神清澈卻帶着一絲固執的認真:“我知道男子……皆有其需,昨日在街上,我見到王爺從那煙花之地出來,想必是我無法讓王爺滿意,才讓王爺不得不去……那種地方尋……”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也因爲提及此事而泛起一絲紅暈,但意思卻表達得清清楚楚。
謝卿池徹底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昨日那場“社死”遭遇,竟讓她得出瞭如此荒謬的結論!看着眼前這人認真爲他考慮,甚至主動提出讓他納妾的模樣,他先是覺得荒謬可笑,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無奈涌上心頭。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江若璃以爲他生氣了,不安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
忽然,謝卿池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同於他平日冰冷的嗤笑,而是帶着一種無奈的寵溺的意味。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用指節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傻瓜。”他看着她,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冰雪消融,漾開一種極爲溫柔的情愫,“我去那裏,並非爲此。”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而專注地望進她的眼睛裏,一字一句道:“江若璃,你聽好了。”
“除你之外,天下女子,於本王而言,皆無異於土木金石。”
“我要的,從來只有你一個。”
“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亦是。”
“一生一世一雙人,足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篤定和深情,如同最鄭重的誓言,清晰地傳入江若璃的耳中,也重重地敲擊在她茫然的心湖上。
一生一世一雙人,天下女子於他皆無異……
江若璃徹底怔在了原地,手中的小兔子糖人差點掉在地上。她怔怔地望着眼前這個權傾天下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專注,一顆心如同被投入沸水之中,慌亂地跳動起來。
街市的喧囂彷彿在瞬間遠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兩人身上,靜謐而悠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