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連忙恭敬地回道:“回王妃娘娘,王爺府中……並無妾室,王爺一向不近女色。”丫鬟回答得小心翼翼,甚至帶着幾分肯定。畢竟,在今日之前,攝政王謝卿池不近女色、冷酷寡情的名聲,朝野皆知。
並無妾室?不近女色?
江若璃微微一怔,對這個答案感到些許意外。一個權傾朝野、容貌俊美的王爺,竟然沒有妾室?那今日怡春院之事……又算什麼?
她揮了揮手,讓丫鬟退下,石室內再次恢復寂靜。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
江若璃的心,卻比這皇陵深處的寒玉,更加迷茫了。
皇陵的夜,總是格外漫長而沉寂。
江若璃躺在寒玉牀上輾轉反側,白日裏街頭的偶遇、丫鬟的回答、還有空茫茫的過去,如同紛亂的絲線,纏繞着她的夢境。
夢境光怪陸離,最終定格在一片陰森的密林。
她在奔跑,赤着腳,荊棘劃破了她的皮膚,留下火|辣辣的痛感。身後是急促的腳步聲和猙獰的咆哮,彷彿有無數黑影在追趕她,要將她撕碎。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着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她拼命地想呼救,喉嚨卻像是被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腳下猛地一空!
“啊——!”
江若璃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猛地從噩夢中掙脫出來,心臟狂跳,額頭上佈滿了冰冷的汗珠。她劇烈地喘息着,瞳孔因恐懼而放大,茫然地瞪着頭頂冰冷的石壁。
“做噩夢了?”一道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江若璃猛地側頭,這才發現謝卿池竟就坐在寒玉牀邊的矮凳上。他依舊穿着白日的玄青色常服,墨發未束,幾縷散落在額前,面容在夜明珠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注視着她,裏面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驚惶失措的模樣。
他……一直在這裏?
“夢到什麼了?”謝卿池見她只是喘息而不答,眉頭微蹙,身體下意識地向前傾了些,聲音放得更緩。
驚魂未定的江若璃,對上他那雙此刻顯得格外沉靜的眼眸,心底的恐懼奇異地被撫平了一絲。
她舔了舔乾澀的嘴脣,聲音還帶着夢魘後的沙啞和顫抖:“有人……追我……很多黑影……想殺我……”她斷斷續續地描述着,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狐裘。
謝卿池的眸光驟然一冷,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凌厲的殺意,但很快被他壓下。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額角的冷汗。指尖帶着一絲涼意,觸碰到她滾燙的皮膚時,兩人似乎都微微顫了一下。
“不過是夢罷了,當不得真。”他收回手,聲音低沉而肯定,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他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一直溫着的清水,遞到她脣邊,“喝點水,壓壓驚。”
江若璃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啜飲着溫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驅散了夢魘帶來的冰冷和恐懼。
喝完水,謝卿池將杯子放回桌上,卻沒有坐回矮凳,而是猶豫了片刻。他想起小桃紅說的“溫柔些”、“體貼些”。看着她依舊蒼白的臉和驚惶未定的眼神,心中某處微微抽緊。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極其笨拙卻又異常堅定地,伸出手,將她連同裹着的狐裘一起,輕輕攬入了懷中。
江若璃的身體瞬間僵硬了,陌生的男性氣息混合着冷冽的松香瞬間將她包裹,讓她下意識地就想掙扎。
“別動。”謝卿池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着一絲緊繃的沙啞,“只是……怕你冷。”
他的懷抱並不算溫暖,甚至帶着他慣有的微涼,但卻異常沉穩有力。江若璃僵硬的身體在他的禁錮和那略顯笨拙的解釋中,一點點軟化下來。一種久違的安全感,緩緩滲入她冰冷恐懼的心扉。她甚至能聽到他胸腔裏沉穩的心跳聲,一聲聲,敲打着她的耳膜,撫平了她狂亂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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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寶,一動不敢動。石室內一片寂靜,只有兩人交織的、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懷中的柔軟和依賴讓謝卿池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放鬆。他嘗試着,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軟和”的語氣,低聲道:“沒事了,有我在,無人能傷你。”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依舊帶着幾分冷硬的底色,卻已然是他最大的讓步與溫柔。
江若璃埋首在他胸前,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問道:“王爺……我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我們……又是如何認識的?”
謝卿池攬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
她過去的模樣?那個帶着僞善面具、一心復仇、步步爲營接近他的將府嫡女?他們如何相識?那段充滿算計與試探的開端?
不,他不想告訴她這些。那些充滿利欲糾葛的過往,不該澱污她此刻空白的認知。他只想給她乾淨的溫暖的記憶。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江若璃以爲他不會回答了,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遙遠,彷彿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
“幼時……我們曾在宮裏見過一面。”他慢慢說道,選擇了一個更早的起點,“後來……發生了一些事,父親去世後我便成了個落魄宗室之子,人人避之不及。”
他省略了那些血腥傾軋,衆叛親離的細節,“我覺得世間再無留戀,曾想跳河一了百了。”
江若璃在他懷中輕輕動了一下,似乎被這話語吸引。
“就在那時,一個小姑娘出現了。”謝卿池的聲音裏染上了一絲極淡的暖意,“她看起來比我還小几歲,臉上戴着面紗。看到我站在池邊,走了過來。”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那個遙遠的午後:“她什麼也沒問,只是……揭開了自己的面紗。那面紗之下,是半張佈滿疤痕的臉。”
江若璃的心莫名一緊。
“她指着自己的臉,對我說,‘你看,我都變成這樣了,還努力活着。你長得這麼好看,爲什麼要死?’”謝卿池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然後……她把她偷偷藏起來,自己都捨不得喫的白面饅頭,分了一半給我。”
“後來……她常常偷偷跑來,有時帶一塊點心,有時帶幾個果子……就那麼安靜地陪着我。”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複雜的感慨,“那時……若無她,或許便無今日之謝卿池。”
江若璃靜靜地聽着,這段完全陌生的往事,像一幅泛黃的畫卷,在她空白的腦海中緩緩展開。那個勇敢又善良的小女孩,真的是她嗎?他們之間,竟然還有着這樣深遠的羈絆?
“原來……我們認識這麼久了。”她喃喃自語,聲音裏帶着一絲恍惚和奇異的觸動。這段純淨的往事,悄然觸動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嗯。”謝卿池低低地應了一聲,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下頜輕輕抵着她的發頂,掩去了眼底翻涌的複雜情緒。
真相或許被裁剪,但那份於灰暗歲月中獲得的微小救贖與溫暖,卻是真實存在過的。如今,換他來編織一個光亮的繭,將她護在其中。
夜明珠柔和的光暈籠罩着相擁的兩人,寒玉牀的冷氣似乎也被這難得的溫情驅散了幾分。
夢魘帶來的恐懼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細微卻真實的暖流,在兩人之間悄然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