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姑娘如今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和脈搏,周身冰冷,的確毫無生機。”
“然而……”薛岐話鋒一轉:“江姑娘來到此處已有足足三日,尋常人身死,即便置於冰窖,此時也該有屍僵和屍斑出現,甚至開始腐敗。可江姑娘……”
他指着寒玉牀上那宛如沉睡的容顏:“肌膚依舊保有彈性,觸手微涼卻並非僵硬冰冷,面色雖無血色卻瑩潤如玉,毫無青灰死氣,更無半點腐敗跡象。這……這絕非尋常死亡所能解釋!”
薛岐擡起頭,腦中思索着:“下官記得,有兩種特殊的毒草藥,如果同食,會相互抵消藥性,讓人心臟麻痹,呈現這種假死的狀態。下官是覺得,這與那假死的症狀極其相似。”
謝卿池擦拭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手掌輕輕覆蓋在江若璃冰冷的手背上,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一片死寂。他目光灼灼鎖着江若璃,但那雙眼眸深處,卻因薛岐的話,燃起了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芒。
“假死……?”謝卿池的聲音沙啞低沉,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薛岐,你的意思是……她很有可能……會醒過來?”
薛岐看着自家王爺那副將所有希望都繫於一線微光的模樣,心中不忍,卻也只能據實以告:“王爺,下官不敢妄言。此等異狀,已非尋常醫術可解,只可自解。而且江姑娘體內,還有着另外一種毒,下官不知道是否……會有影響。”
他嘆了口氣,“下官能做的,唯有以金針和溫補奇藥,小心護住她這具不腐之軀,盡力維持現狀,等待……那未知的變數。”
“等……”謝卿池低低地重複着這個字,覆蓋在江若璃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墨色的髮絲垂落,遮掩了他此刻的神情。
石室內,寒氣氤氳,夜明珠散發着幽冷的光。寒玉牀上,美人如玉,卻冰冷無聲。牀邊,曾經權傾天下的攝政王,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守護着他唯的“神明”,等待着那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一線生機。
“王爺……”薛岐看着自家王爺這副模樣,心中酸澀,正欲再勸,石室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難掩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是侍衛壓低的稟報聲:
“王爺,阿依娜姑娘求見。”
謝卿池緩緩擡起頭,額頭離開江若璃的手背,方纔那片刻流露的脆弱瞬間不見,重新覆上了慣有的深沉與冷冽。
“讓她進來。”他道。
石室的門被推開,阿依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爲了不引人注目,她換下了一套普通侍女的衣裙,臉上洗去了風沙與血污,卻洗不去那深刻的憔悴與驚惶。
紅腫的雙眼猙獰着她剛剛哭過,在看到寒玉牀上毫無生氣的江若璃時,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眼中是滿滿的恐懼和後怕。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對着謝卿池的方向,額頭重重磕下,聲音帶着哭腔和極致的卑微:“攝政王!請您開恩!求攝政王……求攝政王饒少主一命!”
石室內一片死寂,只有阿依娜壓抑的啜泣聲。薛岐屏息垂首,不敢言語。
謝卿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落在阿依娜顫抖的脊背上。他沒有叫她起身,也沒有立刻迴應她的哀求。這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饒他一命……宇文弘拓對璃兒所做的一切,沒有一件值得饒恕!但本王既然答應了你,便會遵守承諾,留他一條狗命。”
阿依娜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謝卿池,急地辯解:“少主……少主他只是一時被野心矇蔽了心智,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王爺!求您看在他也曾是您宮中故人……看在他……看在他如今已是一敗塗地,再無威脅的份上……饒他一命吧!我……我願意做牛做馬,終身侍奉王爺和王妃,贖清罪孽!”她再次重重磕頭,額頭很快紅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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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卿池靜靜地看着她,脣角抹過一起絲嘲諷的笑:“不,宇文弘拓他天生就是這樣的人……罷了,本王犯不着同你說這些。我如今雖在這皇陵,但也用不上你一個西域之女侍奉。”
宇文弘拓的命,對他而言確實還有價值——
殺了他輕而易舉。但留着他,比殺了他更有用。他如今身在皇陵遠沒有在京城時那般權勢,宇文弘拓惡復國計劃於他而言雖然可笑。但並不是一點價值都沒有。
只是這份價值,不足以抵消他對江若璃造成的傷害。
宇文弘拓這條命他可以留,但他可沒說會留多久。
謝卿池向前走了一步,俯視着跪地的阿依娜,聲音低沉而危險:“他的命……暫時寄存在本王這裏。”
“至於值不值得留……何時取……”謝卿池的目光掃過寒玉牀,“要看璃兒……何時願意醒來。”
這句話,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鍘刀。
阿依娜瞬間明白了,眼前的謝卿池能做到大胤攝政王的位置,甚至如今被大胤太后罰守皇陵,他依舊有些讓少主望塵莫及的權勢和計謀。
宇文弘拓的生死,繫於江若璃的甦醒,她真該慶幸當時自己的怯弱,沒敢動江若璃分毫。
她猛地看向寒玉牀,眼中充滿了絕望的祈求。
而就在這時,一直如同冰雕般沉睡的江若璃,竟然纖細的手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極其微弱,如同蜻蜓點水,稍縱即逝,卻被一直將全部心神都系在她身上的謝卿池瞬間捕捉到了。
他如同被最強烈的電流擊中,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目光如同最熾烈的火焰,死死釘在江若璃的臉上,呼吸在剎那間屏住。
“璃兒?!”一聲小心翼翼的呼喚從他喉間逸出:“薛岐,快幫本王看看,璃兒她方纔動了一下!”
而就在謝卿池聲音落下的瞬間,江若璃那如同蝶翼般的長睫,極其艱難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着,又是一下。
終於,在謝卿池幾乎要將她手骨捏碎的力道之中,江若璃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眸,終於緩緩地睜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