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默契的對視彷彿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又彷彿漫長如永恆。
謝卿池緊握着江若璃微涼的手指,感受着那微弱卻真實的回勾力道,巨大的狂喜與酸楚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抵着兩人的手,甚至連肩膀都微微顫抖起來。
然而,這溫情脈脈的時刻並未持續太久。
江若璃的眉頭輕微地蹙了一下,那雙剛剛還帶着幾分茫然與疲憊的眸子,在清晰地映照出謝卿池激動難抑的面容後,非但沒有流露出熟悉的喜悅或情愫,反而緩緩升起了一層濃重的陌生與困惑。
她似乎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力道微弱,無法掙脫謝卿池鐵鉗般的緊握。她的目光從謝卿池臉上移開,有些喫力地環視着這間幽冷又陌生的石室,最終又落回到謝卿池身上。
江若璃嘴脣翕動,這一次,終於發出了極其微弱的聲音。
“你……是誰?”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像三根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了謝卿池的心臟。
他猛地擡起頭,臉上的激動與脆弱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錯愕。
他難以置信地盯着江若璃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一毫的玩笑或僞裝,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空白而疏離的迷霧,彷彿他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璃兒?”謝卿池下意識地收緊手掌,全然不知自己手中已泛起冷汗,“你不認得我了?謝卿池這個名字……你可還記得?”
“謝……卿池?”江若璃重複着這個名字,眼神依舊茫然,她微微搖了搖頭,眉心蹙得更緊,“我不認識你……這是哪裏?我……我又是誰?”
謝卿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這寒玉牀的冷氣更刺骨。她不記得……她竟然不記得他了!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薛岐!”謝卿池猛地轉頭,他已經近乎失控得語無倫次起來:“趕緊過來看看……她怎麼會……你不是說她只是假死嗎?怎麼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直屏息垂首站在一旁的薛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王爺彆着急,讓下官看看!”
他仔細探查起江若璃的脈搏和瞳孔,又輕聲詢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來。
“姑娘可知今年是何年?”
“那姑娘可記得自己之前經歷過何事?”
得到的皆是江若璃茫然無措的搖頭。
一番仔細檢查後,薛岐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後退一步,對面色鐵地對着謝卿池深深一揖,聲音發澀:“王爺……江姑娘她……脈象依舊紊亂虛弱,但比之先前死寂已多了些許生機流轉……只是……只是她體內似乎被某種藥物影響,記憶……怕是出現了缺損,這……似是失憶之症!”
“失憶?!”謝卿池的拳頭猛地捏緊,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他死死盯着薛岐,“什麼時候能恢復?!!”
薛岐面露難色,冷汗涔涔而下:“王爺恕罪……這失憶之症……成因複雜,或是頭部受創,或是心神遭受巨震,或是那假死藥物的後續影響。何時能恢復,下官實在難以斷言。或許三五日便能想起些許,或許……”他不敢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或許一輩子都想不起來。
謝卿池的身形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眼眸中翻涌着驚濤駭浪。他籌謀算計,歷經生死,終於將她從鬼門關搶了回來,可她卻……忘了他?!
就在這時,江若璃微弱的聲音再次響起,她看着眼前這個氣場強大的陌生男子,又緊緊抓着她不放,重複問道:“你……到底是誰?”
謝卿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鬆開了緊握她的手,但並未離開,而是緩緩坐在了寒玉牀邊,俯身靠近她,用着極其輕柔地聲音對她道:“本王是你的相公。”
他凝視着她茫然的眼睛,不容她躲避,“你,是本王明媒正娶,三書六禮迎回府的王妃,江若璃。”
江若璃的瞳孔微微放大,顯然被這個信息震驚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更多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王……妃?我?這……怎麼可能?我一點都不記得……”
“你受了間人所害,身中奇毒,險些喪命。”謝卿池打斷她的質疑,聲音沉凝,半真半假地解釋着,目光緊緊鎖住她的反應。
“此地是大胤皇陵,因某些緣故,我們暫時在此處避險。你昏迷許久,方纔醒來,記憶受損也是情理之中。”他刻意省略了西域、質子、復仇、紅顏蠱等所有複雜糾葛,只給出了一個最簡單的版本。
江若璃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匪夷所思的信息。眼前的男人氣場強大,容貌俊美無儔,但眉宇間籠罩的陰鬱與強勢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絲畏懼和疏離。
相公?王妃?這些詞語對她而言空洞而陌生。她試圖在空茫茫的腦海中搜尋任何相關的片段,卻只引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和更深的疲憊。
看着她蹙眉努力思索卻徒勞無功的脆弱模樣,謝卿池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複雜情緒,但很快被壓下。他伸出手,替她掖了掖狐裘的被角,動作看似溫柔,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想不起來便不必勉強。”他的聲音放緩了些,用十分寵溺的口吻道:“你身子極度虛弱,眼下最要緊的是安心靜養。其他的,有本王在。”
說完,他不再看她茫然無措的眼神,起身對薛岐冷聲吩咐:“好生照看王妃,若有任何閃失,唯你是問!”
“是!”薛岐連忙應聲。
皇陵主殿外的偏殿中,慕風早已等候在此,見謝卿池出來,立刻躬身行禮:“王爺。”
謝卿池站在殿中,窗外微弱的天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面已不見方纔在石室內的任何失控痕跡,只剩下慣有的冰冷與深沉。
他沉默了片刻,不容置疑地下達命令:
“傳令下去。”
“即日起,石室內的江若璃,便是本王唯一的王妃。”
“所有人,需以王妃之禮相待,不得有誤。”
“若有怠慢或泄露半句不利於王妃休養之言……”
他微微側首,冰冷的餘光掃過慕風,“不用問我,直接格殺勿論!”
慕風心中一凜,立刻單膝跪地,沉聲道:“屬下明白!謹遵王爺諭令!”他雖然心中對王爺的做法有些疑惑,但王爺的命令高於一切。
謝卿池不再多言,揮了揮手。慕風會意,立刻起身去傳達命令。
空蕩的偏殿內,謝卿池獨自佇立,望着窗外皇陵肅穆蒼涼的景象,眸色深不見底。
忘記了嗎?也好。那些充斥着算計、痛苦、背叛的過往,忘了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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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老天給了她一次新生,那他便爲她編織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只有他謝卿池存在的世界。王妃這個身份,便是她新的起點,也是他將她牢牢鎖在身邊的,最名正言順的枷鎖。
至於她何時能記起,或者永遠記不起……
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活着。
而且,從此以後,她只是他謝卿池的王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