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不爲人知的一面

發佈時間: 2025-11-27 17:5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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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深處的日子,彷彿被浸泡在一種粘稠而詭異的靜謐裏。沒有日升月落,只有夜明珠永恆不變的幽冷光芒,和寒玉牀絲絲縷縷滲出,彷彿能凍結時間的寒氣。

江若璃躺在柔軟的狐裘裏,空茫的腦子裏除了大片令人心慌的空白,便只剩下那個自稱是她“相公”的,名喚謝卿池的男人的臉。

他無疑是極其俊美的,卻總帶着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和化不開的陰鬱。他的眼神太深,像是結了冰的寒潭,看向她時,總帶着一種幾乎要將她複雜到令她心悸的佔有欲。他的靠近,總會讓她不自覺地繃緊身體。

就如此刻。

謝卿池端着一碗濃黑的湯藥,坐在寒玉牀邊,揮退了所有侍從。

“璃兒,喝了它。”他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舀起一勺藥汁,吹涼了遞到她脣邊。

江若璃下意識地偏開頭。“我……自己來。”她聲音微弱,伸手想去接碗。

謝卿池的手避開了,搖頭:“你手上無力。”勺子又往前遞了遞,“聽話。”

那聲“聽話”,帶着上位者的威壓。江若璃抿緊脣,最終屈從地張開了嘴。苦澀瀰漫,她蹙緊眉頭,在他近乎監視的目光下,艱難地吞嚥。一碗藥喝完,她只覺得屈辱又疲憊。

他拿起溫熱的溼帕子,想替她擦拭嘴角。

江若璃猛地躲開,帶着警惕和疏離:“……我自己可以。”

謝卿池的手僵在半空。眸光驟然冷沉。石室內空氣凝固。良久,他收回手,將帕子丟回銀盆,發出輕響。

“好。”他只吐出一個字,起身,“璃兒,你休息。”

沒有多餘的話,他轉身離開。厚重的石門合上,隔絕了壓迫感。

江若璃脫力地癱軟,心臟因對抗和後怕而狂跳。她不懂,既是“夫妻”,爲何只剩下來自他的強迫和來自她的恐懼?

接下來的兩日,謝卿池似乎異常忙碌,未再親自來喂藥,只是每日固定隔着珠簾詢問薛岐她的情況,聲音冰冷無波。喂藥換成了眼神躲閃、小心翼翼的阿依娜。江若璃像一只被囚禁的鳥,對周遭充滿未知的恐懼和排斥。

這日深夜,江若璃被外間極輕微的、持續不斷的窸窣聲擾醒。那是一種極其壓抑,筆尖快速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一種像是極力忍耐着什麼痛苦時指節用力攥握髮出的細微聲響。

是謝卿池?他在外間做什麼?這般深夜……

鬼使神差地,江若璃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撐起一點身子,透過珠簾縫隙,向外間望去。

外間只點了一盞孤燈,比裏間更加昏暗。謝卿池背對着她,坐在一張書案前。他墨發未束,披散在肩頭,只着一件單薄的玄色中衣,身形在昏黃燈下拉出寂寥的影子。

他似乎並非在做什麼正事,案上堆着的也不是公文,而是一疊疊散亂的、似乎被反覆翻閱過的舊紙。他正伏案疾書,筆走龍蛇,動作快得近乎倉促,甚至帶着一種瘋狂的偏執。

沙沙沙……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密集而急促。

忽然,他的動作猛地頓住,肩膀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出困獸受傷般的低嗚。

他猛地擡手,似乎想將桌上的紙張全部掃落,但最終那只手卻死死按在了案上,手背青筋暴起,骨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按着桌案的手背上,另一只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落在紙上,染開一大團突兀的墨跡。整個肩膀都垮塌下來,散發出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絕望與哀慟。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保持着這個姿勢,彷彿被無形的重壓徹底擊垮。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瘦削而僵硬的脊背線條,那背影不再是平日裏那個權傾天下、冰冷強勢的攝政王,反而像一個迷失在無盡痛苦裏找不到出路的孤魂。

江若璃怔怔地看着,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捏緊了。

他在哭嗎?還是在爲什麼事情極度痛苦?是什麼能讓這樣一個男人露出如此……脆弱崩潰的一面?

她忽然想起,他偶爾看向她時,眼底深處那難以掩飾的、沉沉的痛楚;想起他即使在她抗拒時,也強壓下去的某種情緒……那似乎並不僅僅是怒氣。

就在這時,謝卿池似乎終於緩過一口氣。他極其緩慢地擡起頭,卻沒有轉身。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近乎顫抖地,撫平了桌上那張被墨跡污損的紙,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藉着昏暗的燈光,江若璃依稀看到,那似乎是一幅畫?畫上隱約是一個女子的輪廓……

他還想拿起筆繼續,手指卻顫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無法握住。最終,他放棄了,只是就那樣枯坐着,望着那幅畫,背影沉寂得令人心慌。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悄然攫住了江若璃。那不再是單純的恐懼或牴觸,而是一種混合着好奇困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酸澀。

他……原來也有這樣不爲人知的一面。那冰冷強硬的外殼之下,似乎包裹着某種沉重得能壓垮他的祕密和傷痛。

她看着他孤寂的背影,看着他對着那幅畫流露出的脆弱,心底那層厚厚的冰殼,彷彿被這無聲的悲傷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幾乎能感受到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絕望的重量。

猶豫了片刻,她掀開狐裘,赤着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拿起一旁溫在小火爐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水,然後輕輕放在了他的書案一角。

她的動作很輕,但在這死寂的夜裏依然清晰可聞。

謝卿池的身體猛地一僵,霍然轉頭。

燈光下,他的臉上毫無淚痕,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紅得駭人,裏面佈滿了血絲,翻涌着未及收斂的劇烈痛苦,被打擾的慍怒,以及在看到她時瞬間涌起的極致錯愕與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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