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兒……你怎麼出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看到江若璃，下意識地就想用袖子去遮擋案上的畫紙。
江若璃沒有出聲，也沒有害怕地就此退開。她的目光落在了他那雙眼眸上，眼尾猩紅又透露着一絲委屈。然後將那只溫熱的茶杯，又往他手邊推近了一點。擡起眼，安靜地看着他。
謝卿池所有翻涌着的情緒在她這舉動中悄悄蕩然無存。見她只穿着單薄寢衣，赤足站在冰冷地上的樣子，他眉頭狠狠一蹙，猛地脫下自己身上的玄色中衣外袍裹在了她身上。
衣袍上還帶着他的體溫和那股冷冽的、如同雪後松針般的氣息，瞬間將江若璃包裹。
“爲何不回去躺着？”他的聲音帶着小心翼翼，生怕驚到眼前的人，又忍不住帶上關切：“地上很涼。”
這次，江若璃沒有立刻躲閃，她抓着那件還殘留着他體溫的寬大外袍，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只是來看看大人在幹嘛。”她看了一眼書案上那被墨跡暈染的畫紙。這一次，她的心跳依然很快，卻不再僅僅是因爲恐懼。
那件帶着他氣息和溫度的外袍沉甸甸地壓在她肩上，一種陌生的悸動，如同投入古井的微石，在她空茫一片的心湖深處，輕輕盪開了一圈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她似乎觸碰到了冰山之下，那深不見底的海水中，一絲真實而滾燙的暗流。
“璃兒……”謝卿池忽然叫了她一聲，看着她纖細脆弱的背影，看着她下意識流露出的那一點畏懼，心中像是被細密的針扎過，泛起一陣尖銳的疼。他走上前，繞到她面前，不容她躲避地，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她的臉。
他的指尖還帶着涼意，動作卻輕柔得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迫使她擡起眼，直視着自己。
四目相對。
他看到她清澈的眼底，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也清晰地映着一絲無法掩飾，如小動物般的驚怯。
他的心便狠狠一揪，然後深吸一口氣，望入她的眼底，聲音低沉而鄭重，帶着一種近乎誓言般的懇切。
“璃兒，你不要怕我。”他的拇指極其輕柔地拂過她的臉頰，試圖撫平那細微的顫抖，“我是你的夫君，就算負了天下人，也絕不會負了你。”
江若璃的心跳驟然失序。
夫君……負天下人也不負你……這些話太重，太突然，砸得她頭暈目眩。她看着他眼底那幾乎要將她灼傷的認真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下意識地想要否認心底那份真實存在的畏懼，嘴脣翕動，聲音細弱而帶着一絲自己都無法信服的心虛：“我……沒有怕大人。”
謝卿池看着她閃爍的眼神和微微瑟縮的肩頭，心中瞭然，卻不再逼迫。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那嘆息裏充滿了無奈與一種深沉的憐惜。
繼而緩緩鬆開捧着她臉的手，轉而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讓她的側臉貼在自己未受傷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聽到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一聲聲，敲擊着她的耳膜，也彷彿敲擊在她空茫的心上。
“無礙，璃兒。”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耐心與溫柔，“只要你在我身邊，就足夠了。時間還很長，我們……可以慢慢來。”
這個擁抱並不緊密，甚至帶着幾分剋制，生怕驚到她。但那溫暖的胸膛，沉穩的心跳，和那句“慢慢來”，卻像是一劑溫和的安撫，奇異地撫平了江若璃心底的不安與抗拒。她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靠着他，任由那陌生而令人心安的氣息將自己包裹。
片刻後，江若璃輕輕動了動，謝卿池立刻鬆開了手臂。放開了她
“回去休息吧。”他柔聲道，目光依舊膠着在她身上。
江若璃點了點頭，這次沒有遲疑，轉身快步走回了裏間，只是耳根處，悄然爬上了一抹極淡的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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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消失在珠簾後的身影，謝卿池站在原地，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擡手揉了揉依舊發痛的眉心，眼底卻掠過一絲懊惱。
哄女人……似乎比處理朝政、對付敵寇更難上百倍。
他踱步到殿外，沉聲道：“慕風。”
身影如同鬼魅般閃現，慕風恭敬行禮：“主子有何吩咐？”
謝卿池負手而立，望着皇陵幽深的甬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帶着幾分不自在和難以啓齒，開口問道：“你……平日都是如何討女子歡心的？”
“啊？”慕風猛地擡頭，一臉懵然，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主子……您……您問這個？”
他撓了撓頭，黝黑的臉上寫滿了爲難，“這……這可真是難倒屬下了！屬下……屬下哪會這個啊！”
謝卿池眉頭一皺，側頭瞥了他一眼，語氣帶着一絲不滿：“難倒你了？本王怎麼聽說，你私下裏挺會討碧桃歡心的？隔三差五送些小玩意兒，陪她逛市集買零嘴兒……怎麼，到本王這裏就來取取經，你還藏着掖着？”
慕風一聽，臉瞬間漲得通紅，連連擺手，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王爺明鑑，冤枉啊！屬下……屬下屬下和碧桃姑娘真的什麼事也沒有！就是……就是尋常的同僚之誼！碰見了說幾句話……那些小玩意兒都是她託我帶的！市集也是碰巧遇上！王爺！您可千萬別誤會！碧桃姑娘要是知道了，非得……非得擰掉屬下的耳朵不可！”他越說越急，額頭上冷汗都出來了。
謝卿池看着他這副恨不得對天發誓的模樣，頓時一陣無語。他原本還指望能從這愣頭青這裏學點皮毛，沒想到……罷了。
“行了行了，”他沒好氣地打斷慕風的表忠心，語氣帶着幾分悻悻然，“愛說不說，不說就閉嘴吧。”
真是對牛彈琴。
慕風如蒙大赦，趕緊閉上嘴，垂首站好，大氣都不敢出。
謝卿池負手在原地踱了兩步，越想越覺得不能就此作罷。他看着這冰冷肅殺的皇陵，再看看自己這除了陰謀算計就是刀光劍影的生活，如何能讓她感到安心和歡喜？尋常夫妻是如何相處的？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
他停下腳步，對慕風道：“去準備兩套尋常公子小姐的衣物。要料子舒適，樣式簡單些的。”
慕風一愣：“王爺，您這是？”
謝卿池望着甬道盡頭那隱約透出的一絲天光，淡淡道：“換身裝扮，同本王出去逛逛。”
“逛逛？”慕風更驚訝了，“王爺，這附近只有一個小鎮市集，龍蛇混雜……”
“無妨。”謝卿池打斷他，目光深遠，“本王就是要去看看，尋常人家的夫妻，平日裏都是如何過日子的。”
或許在那裏，他能找到一絲半縷，找到與她日後相處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