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秋風十分涼爽,主僕二人策馬而行,不多時便來到了離皇陵最近的一處小鎮。小鎮雖不大,但因靠近官道,倒也人來人往,頗有幾分熱鬧景象。空氣裏混雜着泥土、牲畜和各種小食攤販的味道,喧囂嘈雜,與皇陵的死寂截然不同。
尋了鎮上看起來最熱鬧的一家酒館,名喚“十里香”,謝卿池邁步而入。慕風緊隨其後,警惕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店內。
正是飯點,酒館裏人聲鼎沸。跑堂的夥計肩搭汗巾,端着菜盤在桌椅間靈活穿梭,高聲報着菜名。謝卿池尋了個靠窗的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慕風則侍立一旁。
很快,他們的注意力便被櫃檯後的動靜吸引。掌櫃的是個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滿頭大汗地撥打着算盤,對着賬本眉頭緊鎖。老闆娘則是個利落的婦人,一邊手腳不停地擦着桌子,一邊對着掌櫃的抱怨。
“……跟你說了多少回,這幾日人多,讓你多僱個幫工,偏不聽!看把這賬目亂的!一會兒張家的酒錢漏了,一會兒李家的菜錢又記混了!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掌櫃的頭也不擡,沒好氣地回懟:“僱人不要錢?就知道叨叨!有這功夫不如來幫我對對賬!”
“我對賬?這店裏裏外外哪一樣不是我|操持?你倒好,就知道抱着你那破算盤!”婦人聲音拔高,引來幾桌食客的側目。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雖是埋怨,卻透着一種煙火人家的瑣碎與真實。
這時,鄰桌一對看似小夫妻的年輕男女也拌起了嘴。女子埋怨男子點菜太多浪費銀錢,男子則嘟囔着出來喫飯就該吃盡興。雖是小聲爭執,眉眼間卻並無真正戾氣。
慕風看着這兩對夫妻,又偷偷覷了一眼自家王爺冷峻的側臉,忍不住壓低聲音,帶着幾分憨直和好奇問道:“爺,您……您瞧出什麼討女子歡心的妙招了沒?”他想着王爺近日爲王妃之事煩憂,或許這市井之中能有什麼啓發。
謝卿池端起粗糙的陶杯,抿了一口劣質的粗茶,苦澀的味道讓他微微蹙眉。他目光掃過那兩對仍在絮叨的夫妻,眼神淡漠,聲音裏聽不出什麼情緒:“妙招?沒看見。只看見柴米油鹽,斤斤計較,一地雞毛。”
他所處的世界,是權謀傾軋,是生死一線,是江山社稷。男女之情於他,要麼是利益的結合,要麼是偏執的佔有,何曾見過這般瑣碎平淡?他甚至無法理解,這樣的日常有何意義,又能生出何種“歡心”。
慕風訕訕地閉了嘴。
就在這時,旁邊一桌几個行商打扮的漢子酒過三巡,嗓門也大了起來,談話內容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那位攝政王殿下,好像跑到咱們這邊皇陵來了!”一個壓低了聲音,卻依舊清晰可聞。
“怎麼沒聽說,動靜不小呢!說是來守陵?哼,騙鬼呢!我看八成是又憋着什麼壞!”另一個嗤之以鼻。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第三人謹慎地提醒。
“怕什麼?這山高皇帝遠的!再說了,誰不知道他那點破事?”先前那人滿不在乎,灌了口酒,繼續道,“殘暴不仁,嗜權如命!當初先帝駕崩得不明不白,就屬他蹦躂得最歡!要不是……哼,我看那龍椅早就讓他坐上去了!”
“可不是嘛!聽說他爲了攬權,排除異己,手上沾的血海了去了!連自家宗親都不放過!這種人,躲在皇陵裏也好,省得在朝堂上禍害人!”
“胳膊擰不過大腿唄!如今小皇帝漸漸大了,太皇太后也不是喫素的,他能有什麼好果子喫?縮回皇陵算他聰明!”
污言穢語,夾帶着道聽途說的惡意揣測,如同骯髒的泥水般潑灑而來。
慕風瞬間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手猛地按上了腰間隱着的軟劍劍柄,周身殺氣騰地冒了出來!這些刁民,竟敢如此污衊王爺,他猛地就要起身!
一只骨節分明、蒼白卻異常沉穩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力道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制。
慕風愕然轉頭,看向自家王爺。
謝卿池依舊保持着端坐的姿勢,側臉線條冷硬,面無表情。他甚至又端起那杯劣茶,緩緩抿了一口,彷彿那些誅心之論談論的是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只有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眼底最深處,掠過一絲極快、極冷的幽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爺!”慕風急道,聲音因憤怒而壓抑地顫抖。
謝卿池放下茶杯,目光依舊望着窗外街景,聲音平淡無波,甚至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急什麼?此處倒也沒白來。”
他頓了頓,緩緩轉過臉,看向慕風,脣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至少讓本王親耳聽聽,本王在這天下人心中……究竟是個何等……十惡不赦、衆叛親離的形象。”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古玩。但那平靜之下,慕風卻感受到了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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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桌行商還在高談闊論,話題卻漸漸從朝堂祕聞轉到了風月之事。
“……誒,一會兒散了,去趟怡春院找小桃紅樂樂?”
“嘖,就你那點出息!小桃紅哪比得上新來的玉蔻姑娘?那身段,那嗓子……嘿嘿……”
“怡春院?”謝卿池微微蹙眉,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聽其意,似是娛樂之所?他久居深宮王府,於市井這些秦樓楚館的名號自是陌生。
慕風也是一臉茫然,他雖是侍衛,但平日負責的皆是護衛暗殺之職,對這些煙花之地同樣不甚瞭解。他老實地搖頭:“屬下不知。聽着……像是聽曲看戲的園子?”
謝卿池眸光微閃。聽曲看戲?如今他“聲名”如此“顯赫”,倒不如去那等魚龍混雜、消息靈通之處,或許能聽到更多“有趣”的議論,也好讓他更清楚地看看,這天下人,究竟是如何看他謝卿池的。
“結賬。”他站起身,丟下一小塊碎銀子,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清,“下一站,便去這‘怡春院’看看。”
說罷,他不再看酒館內任何人,拂袖轉身,玄青色的衣襬劃過一道冷硬的弧線,徑直向門外走去。慕風連忙跟上,心中卻充滿了困惑與不安,王爺爲何要去那種聽起來就不甚正經的地方?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喧鬧的街道上。謝卿池面無表情地走着,方纔酒館裏那些尖銳刻毒的議論,如同冰冷的針,一根根刺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防之下最深處。
殘暴不仁?嗜權如命?弒父篡位?
他心中冷笑,眼底冰封萬里。
這世間髒水,又何曾少潑過他一身?
既如此,不妨再去那藏污納垢之所,看個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