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顛簸的馬車終於停下。
江若璃假裝自己還在昏迷,軟着身子一動不動。不一會兒,有人粗暴地推了她兩下。以爲她還沒醒,便扛沙袋似的將她扛起。
濃重的黴味和土腥氣撲面而來,只覺得身下的人似乎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鬆軟溼冷的地面上,最後打開了一扇門,將她狠狠摜在地上。
冰冷、潮溼的心身下是粗糙的石板,空氣中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
她被丟進了一處廢棄農莊的地窖裏。
短暫的寂靜後,門外傳來壓低的對話:
“……頭兒,幸虧我跑得快,我剛出城,那城門就鎖死了,說是攝政王親自下的令!”
“哼,那說明咱們沒擄錯人!等晚上僱主來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僱主……江若璃心中冷笑,果然有幕後黑手。謝卿池的動作雖快,可還是讓這綁匪跑了。
地窖門再次被推開。兩個戴着黑色面紗的男人走了進來,其中一人粗暴地扯下江若璃眼上的布條。
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江若璃眯了眯眼。地窖昏暗,只有高處一個小氣窗透進些微天光,映出眼前男人兇悍的臉。
“醒了就別裝死!”男人聲音粗嘎,蹲下身,好奇地盯着她:“你這謝卿池的情婦……長得還挺好看的。”
江若璃強壓下心頭翻涌的噁心,強迫自己忽略那令人作嘔的視線。她迅速掃視了一眼昏暗的地窖和眼前兩個綁匪,聲音竭力維持着平穩,“二位爺……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抓我一個婦道人家做什麼?”
那被稱爲“頭兒”的魁梧男人還沒答話,旁邊另一個稍矮些的綁匪就嗤笑一聲:“什麼地方?要你命的地方!”
他聲音尖細些,帶着濃濃的怨毒,“至於爲什麼抓你?誰讓你攀上了謝卿池那狗賊!我們兄弟當年在西南跟着老大打天下,就是被謝卿池這殺神帶兵剿了!多少兄弟死在他手裏!我們哥倆命大,裝死才逃出來,東躲西藏這些年,就盼着能找那狗賊報仇!抓了你,正好引他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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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悍匪的餘孽!江若璃心中瞭然,難怪對謝卿池如此深仇大恨。
“頭兒,”那尖細嗓音的綁匪目光再次貪婪地流連在江若璃身上,語氣尾瑣,“反正這女人橫豎也是死,僱主只說要她的命,可沒說……不能享用享用吧?這麼水靈的娘們兒,又是謝卿池的姘頭,玩起來肯定帶勁兒!不如咱們……”他說着,就伸手要去扯江若璃的衣襟。
江若璃心臟猛地一縮,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驚惶,反而在對方的手即將碰到自己的瞬間,猛地擡高聲音:“等等!”
兩個綁匪被她突然拔高的聲音弄得一愣,動作頓住。
江若璃看着他們,眼神裏故意透出一種複雜的光,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聲音壓低,帶着蠱惑:“聽二位爺的語氣,難不成……和我一樣,也是那謝卿池的仇人?”
“哼!”魁梧頭領冷哼一聲,算是默認,“這世間想讓謝卿池死的,海了去了!”
“巧了!”江若璃立刻接口,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怨毒的笑容,彷彿在分享一個巨大的祕密,“我比你們更想他死!而且……他很快就要死了!”
兩個綁匪面面相覷,眼神驚疑不定。尖細嗓音的忍不住問道:“你什麼意思?你不是他的情婦嗎?”
“情婦?”江若璃自嘲地嗤笑一聲,那笑聲在陰冷的地窖裏顯得格外瘮人,“二位爺看我像嗎?”
她微微前傾身體,“我本是南風館的清倌人,染了那見不得人的花柳病……是謝卿池那廝強佔了我!他把我當玩物,卻不知……”她故意頓了頓,眼中閃爍着惡毒的快意,“他那次寵幸我之後,那病……已經染給他了!”
“什麼?!”兩個綁匪同不約而同地同時驚訝出聲。
“你……你說的是真的?”尖細嗓音的綁匪聲音都變了調,充滿恐懼地看着江若璃,彷彿她是什麼劇毒的瘟疫。
“千真萬確!”江若璃眼神篤定,甚至還帶着一絲瘋狂的恨意,“他現在到處找我,你以爲是爲了什麼?是爲了殺我滅口!怕我把他得了髒病的消息傳出去!他謝卿池,堂堂攝政王,染了那煙花柳巷的髒病,命不久矣!哈哈哈哈……”她發出一陣低沉而詭異的笑聲,聽得人毛骨悚然。
魁梧頭領臉色鐵青,眼神驚疑不定地在江若璃身上掃視,彷彿在評估她話中的真僞。那尖細嗓音的綁匪更是直接“呸”地朝地上狠狠吐了口濃痰,彷彿要驅散晦氣,嘴裏不乾不淨地咒罵着:“晦氣!真他孃的晦氣!碰上個帶瘟的!”
“頭兒!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這女人邪性,咱們還是別碰了!趕緊把她交給僱主換錢走人!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尖細嗓音的綁匪此時已離江若璃遠遠的。
魁梧頭領顯然也被“髒病”嚇住了,眼神裏的銀邪徹底被厭惡取代。他狠狠瞪了江若璃一眼,“哼!算你走運!等僱主來了,看你怎麼死!”說完,他不再看江若璃,轉身對另一個綁匪道:“走!出去守着!老子都不敢喘氣了!”
兩人逃也似的快步走出地窖,重重關上了門,落鎖的聲音格外清晰。
地窖裏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
江若璃緊繃的身體卻依舊不敢鬆懈,她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剛纔那番話,險之又險。她賭的就是這些亡命之徒對“髒病”深入骨髓的恐懼。萬幸,她賭贏了。
她無聲地喘息着,閉上眼,積蓄着力氣。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風暴,恐怕還在後面。
時間在陰冷的地窖裏流逝得格外緩慢。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人語聲,似乎不止一個人。緊接着,是開鎖的“咔噠”聲。
地窖那扇沉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昏暗的光線涌入,勾勒出一個披頭散髮、身形消瘦單薄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半舊不新的粗布衣裙,凌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站在門口,背對着門外微弱的光,像一個幽靈。
江若璃的心猛地一沉,“你是……”她道。
門口的身影緩緩擡起頭,撥開了覆在臉上的亂髮。
露出的那張臉,紅腫潰爛,眼窩深陷,曾經嬌豔的五官扭曲着,佈滿了怨毒和一種近乎癲狂的神經質。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釘在江若璃身上,裏面燃燒着足以焚燬一切的恨意。
她咧開嘴,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
“江若璃……我們又見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