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玉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他的腹部,隨即脣角忍不住微微上揚,漾開一抹了然又帶着幾分的笑意。
原來是餓了。
幾乎在同時,謝雲歸睜開了眼睛,清澈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窘迫,耳根也爬上了淡粉,快得讓人以為是燈影晃動造成的錯覺。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本就挺直的背脊,避開了她的視線,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忙到這麼晚,還沒用飯?”
蕭明玉不等他回答,便轉身朝樓下走去,對候在樓梯口的掌櫃吩咐了幾句。
等再回來時,她手裏又多了一壺剛沏好的熱茶,自然地讓小二把桌上的冷茶替換了下去。
蕭明玉走到謝雲歸旁邊的椅子坐下,給他斟了一杯茶,將一杯熱氣嫋嫋的茶推到他面前,眼中含笑地看着他。
“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謝雲歸接過茶,沒有看她,低聲道:
“多謝殿下。”
他伸手去端茶杯,動作看似穩當,但那修長的手指在觸碰到溫熱的杯壁時,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興許是茶太燙了,亦或是他過於疲憊,有些神情恍惚。蕭明玉看着他端起茶杯,過了一會湊到脣邊,才小口啜飲。
謝雲歸喝得很慢,一杯飲完,微闔着眼,濃密的睫毛垂下,呼吸變得輕緩綿長,握着茶杯的手也漸漸鬆了力道,竟像是要就這樣握着茶杯睡過去一般。
饒是謝雲歸睏倦至此,可模樣也絲毫沒有鬆弛,像只是在閉眼休息。
如此一副君子飲茶圖,蕭明玉不禁看呆了。
怪不得京城貴女如雲,謝雲歸卻總能排在想嫁的第一位,哪怕如今有了妻室也未減熱度,倒是讓她這位郡主都成了衆矢之的。
此時他有所剋制但還是明顯流露出的脆弱與疲憊,一如從前一般。
眼見他馬上睡着了,她想開口,話音卻卡在了喉嚨裏。
還是讓他休息一會吧。
就在這時,耳中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掌櫃親自帶着兩個夥計,端着幾個食盤輕手輕腳地上樓來。
簡單的清粥小菜,幾樣易克化的點心,香氣雖不濃烈,卻勾人食欲。
蕭明玉示意他們輕聲一些,但擺放碗碟的細微聲響還是驚動了謝雲歸。
他猛地驚醒,眼中有一瞬的迷茫,隨即迅速恢復了清明,耳根處那未完全褪去的薄紅,似是適才在屋外寒風吹的一般。
“吃吧。”
蕭明玉將筷子遞到他手邊。
謝雲歸沒有推辭,接過筷子,動作依舊帶着世家大族的修養,但進食的速度卻不慢,顯然已是餓極了。
此時他吃得專注,那微微低垂的眉眼,讓蕭明玉無端覺得有些乖順。
蕭明玉給自己也盛了半碗粥,陪着他慢慢吃着。
直到自己碗裏的粥下去大半,謝雲歸的動作才稍稍放緩。他放下筷子,擡起眼,看向蕭明玉,聲音比剛才潤澤了些,卻依舊低沉:
“軍馬的案子,已了結了。相關人等皆已收押,涉案藥材也已封存。”
蕭明玉舀着粥的動作未停,只輕輕“嗯”了一聲。
“你今日忙到現在,就是忙這個麼。”
謝雲歸繼續道,語氣平穩,聽不出情緒:
“殿下提供的線索,至關重要。明日面聖,臣會如實稟報殿下之功,如此殿下也可早日回……”
“不必。”
蕭明玉打斷他,擡起頭,目光清亮,與他四目相接:
![]() |
“案子是你辦的,功勞自然歸你。我不過隨口一提,當不得真。聖上近來心思難測,你無需特意提及我,免得橫生枝節,引他不快。
“另外,在慈幼局,我不是待的挺好的麼。”
謝雲歸看着她,又看向了身後的幾個房間,想到適才所見所聞,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下次若是為了這事,不必特意跑一趟,找個丫鬟小廝想通傳一聲就是,你如今在假,卻還日夜辛苦——”
說到這裏,蕭明玉似乎是想到了些什麼,放下碗筷,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
“手給我。”
謝雲歸明顯愣了一下,低頭看着她攤開的、掌心柔軟的手,遲疑了片刻。
興許是困極了,或是她思維跳轉太快,那一瞬間他沒有想到她要做什麼,但還是緩緩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藉着桌上昏黃的燭燈,蕭明玉瞧見他的手腕很瘦,骨節分明,皮膚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見,清白相間,如同白玉飄花的翡翠。
蕭明玉挪開了視線,閉上了眼睛,三指搭上他的腕脈,仔細感受着指下的跳動。
片刻後,她的眉頭微微蹙起,擡眼看他,語氣裏帶上了明顯的責備:
“脈象沉細無力,比前幾日更虛浮了些!氣血兩虧,肝腎皆損!謝雲歸,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話當耳旁風?熬夜處理公務就算了,你是不是未曾按時用藥?”
她的聲音帶着不屬於她這張臉的威嚴,謝雲歸在她這張娃娃臉的壓迫下竟有些無所適從,下意識地想避開視線,最終還是迎着她的目光,低聲道:
“公務……堆積了些。”
“公務永遠處理不完!身子垮了,拿什麼去忠君愛國?”
蕭明玉真是有些氣了,這人是鐵打的嗎?身子已經差成這樣,想來定然是很難受的!可他卻還能忍了又忍,還能裝作沒有一點事?
可真是天璽的好臣子啊,可真是謝家的好兒孫啊!可嘆如此,這身子虧空,怕是活不了幾年,身子就垮掉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的鬱結之氣似乎沒有那麼重了,適才用飯也用的多了一些。
她想着也許是因為自己沒有再橫行霸道,亦或是他忙起來沒想那麼多,但總歸是好事。
不過轉念一想,最難解決的問題馬上解決了,若是等真要上戰場了讓他死於疲累,那她真是無處申冤了!
“從明日起,藥必須按時喝,以及按時好好吃飯,每一頓都要吃夠,我會讓凌風盯着你。晚上子時之前必須歇息,若再讓我發現你……”
她訓斥的話語還未說完,廊道盡頭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