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輅車輪碾過官道。
江若璃緊貼着車廂一側,警惕地留意着謝卿池的動靜。
他慵懶地靠坐着,受傷的左手隨意搭在軟墊上,染血的帕子邊緣滲出點點暗紅。似乎毫不在意,只閉目養神。
江若璃心念急轉,鼓足了勇氣般,怯懦地開口:“王爺,您的手……還在流血……”
謝卿池緩緩睜開眼,幽深的眸子看向她,沒有說話。
像是被他看得更加不安,江若璃聲音輕了些,“若……若王爺不嫌棄,臣婦略通包紮之法……”
說着,便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素帕。
見他將受傷的手往前遞了遞,江若璃挪近了一些,跪坐在絨毯上,小心翼翼地解開那染血的錦帕。
傷口猙獰皮肉翻卷,還嵌着幾粒細小的碎玉屑。
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用乾淨的帕子一角,極其輕柔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污。
“你一個將府嫡女,爲何會懂包紮之法?”謝卿池的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感受着指尖輕柔的觸感。
江若璃動作未停,回答的輕描淡寫:“幼時父親鎮守邊關不常回府,我肚子餓極了便自己做飯,難免會有切傷手的時候。”
她並沒有說謊,只是說得不完全。
江懷遠寵妾滅妻逼死江若璃生母后,江若璃意外毀容。就因爲得不到大夫的醫治,才導致傷口感染留下極醜的傷疤。洗衣做飯鞭打辱罵,對她而言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是據本王所知,嫁給林景明的本該是你們江家三小姐江雪迎,是江懷遠心疼女兒怕她早早成了寡婦,後來才換成了你。”
謝卿池眸色微深,指尖在絨毯上輕輕敲擊了一下,話鋒一轉:“一個不受寵的嫡長女,替嫁給了不能自理的病秧子,你並不甘心於此。於是你接近本王,想要脫離江林兩家。本王說的對嗎?”
“王爺,一切都是府中的安排。”江若璃將傷口清理乾淨,用帕子打了一個精巧的結。
謝卿池盯着江若璃,他問:“本王可以給你想要的榮華富貴,可是江若璃,你又能給本王什麼呢?”
江若璃一怔,當真沒想他會這般直接了當。
可惜,謝卿池卻還是低看了她。
榮華富貴麼?
不。
她是從地獄裏重生的惡鬼,要的,是所有人陪葬,來祭奠前世她和那未出世的孩子。
說話間,車駕已穩穩停在林府門前。
江若璃目光望向車外,林景明已候在那裏不知多久。
她正欲下車,手腕卻被謝卿池扣住。
“本王方纔說的你可以考慮好了再回答。但是在此之前,不許讓他碰你一根手指頭。”
“否則,你會比現在過得更慘。”
冰冷的警告如同毒蛇鑽進心底,江若璃下意識倒吸一口氣。
車簾外,是林景明探究的目光。
車簾內,是謝卿池致命的氣息。
她擠出一個溫順至極的淺笑,看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王爺的話……臣婦記住了。”
沉重的車門被侍衛拉開。
謝卿池頎長的身影率先踏出,目光投向林府大門。
林景明慌忙行禮:“參見攝政王。”接着目光飄向車內,忍不住問:“王爺是……自己來的?”
謝卿池想要刁難林景明,便故意聽不見似的默不作聲,卻不想馬車內傳來了一聲輕喚。
“夫君……”
暮色四合,最後一抹殘陽如潑灑的熔金,將天際染成濃烈的紅色。
江若璃身姿如柳,正被人扶着下車。眉眼間光華流轉,鼻尖那顆小小的硃砂痣在霞光的映襯下紅得似一枚血玉,妖異而純淨。
“夫君,妾身回來了。”江若璃又喚了一聲。
林景明呆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當真是那個傳聞中醜陋不堪、還差點被他趕去柴房的江若璃?!他下意識地想上前一步,將這張臉看的更加真實。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卻自身側響起。
林景明猛地回神,對上了謝卿池審視的目光。
“林公子,”謝卿池怪腔怪調:“看來你真是病得不輕,竟連自己的夫人……都認不出了?”
林景明臉上瞬間涌起一陣難堪的潮紅。
宮宴上獨自逃離,將新婚妻子丟在風口浪尖,這的確顯得他十分怯懦。如今又被一個外人當衆點破,更是讓他顏面掃地。
可他謝卿池是什麼人啊?剝人皮食人血,踩着親生父親上位的瘋子!別說這是太尉府,就是在皇宮,也沒人能奈何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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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明喉頭乾澀,一時不知該如何做答,只得對江若璃道:“今日在宮中,我、我只是身子突感不適,並非有意扔下你……”說着,竟伸出手,想扶住江若璃的胳膊。
“啓程!”
謝卿池突兀的命令驟然響起,瞬間打斷了林景明的動作。
他看也不看他,玄色蟒袍帶起一陣冷風,利落地踏上了馬車。
林府門前,死寂蔓延,只餘下車轍遠去的響聲。
林景明伸出的手尷尬地收回,臉上滿是難堪。
“人都走了,還杵着做什麼!”
一個低沉威嚴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林太尉林怵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面色沉鬱如水,直直釘着江若璃的臉。
“父親……”林景明囁嚅道。
林怵冷哼一聲,無視兒子,徑直走到江若璃面前,“江氏,你好大的本事!剛參加了場宮宴,就迫不及待的向世人展現你這張臉?我太尉府平日素來與攝政王沒有往來,怎得你剛嫁過來,就引得攝政王親自送你回府?”
他目光掃過江若璃那張足以禍亂衆生的臉,眼中毫無驚豔,只有冰冷的警告之意:“江家是受了我林怵的點撥纔有了今日,你最好分清實務,老老實實做你的少夫人。否則,別怪我林家先容不得你這等惹禍的根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