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璃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眼圈泛紅，泫然欲泣。
“兒媳冤枉啊！兒媳幼年時的確毀了容貌，但後來幸得良藥，這纔將這臉治好。只是以紗示人慣了，便再也沒摘下，若不是今日被喬姑娘當衆扯下，兒媳會一直戴着……”
“喬錦？”林怵聽到江若璃的話並不喫驚，面不改色道：“錦兒與景明相識多年，不會故意對你那般，許是中間有什麼誤會。”
江若璃低垂着頭，長長的眼睫掩蓋了眸底瞬間掠過的冰冷譏誚。
林怵這老狐狸倒是撇得乾淨！前世若非林家默許縱容，喬錦區區一個庶女，又豈敢在她這正室頭上作威作福，最終將她置於死地？
強壓下心中的恨意，江若璃帶愧疚看向林景明：“父親說的對，我日後定會找機會向喬姑娘解開誤會，夫君能否原諒妾身？千萬別爲此毀了林喬兩家的情分……”
話音未落，她身體忽然猛地一晃。
“江若璃！”林景明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接住了那倒下的纖弱身軀。
溫香軟玉滿懷，鼻尖縈繞着若有似無的異香，臉色卻蒼白如紙。
“夫君……妾身沒事……許是被喬姑娘潑了酒……受了驚嚇……休息休息便好……”說罷，江若璃徹底暈了過去。
隔着衣物，林景明都能感受到江若璃體溫燙得驚人。他臉色劇變，對下人厲聲喝道：“還愣着幹什麼！快去請大夫啊！”
林府門前瞬間亂作一團。
暮色沉沉，檐下的燈籠被慌亂帶起的風吹得搖晃不定，光影在衆人驚惶的臉上明明滅滅。
“慌什麼！”林怵厲聲怒喝，看着兒子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只得咬碎了牙往肚子裏咽，他轉頭喊道：“林福！”
管家林福連滾爬爬地過來，額上全是冷汗。
“立刻把少夫人送回房裏！再去請陳太醫，就說少夫人受了驚嚇，又吹了風，急火攻心暈厥了！”林怵聲音冰冷，命令簡潔有力。
“是！是老爺！”林福不敢怠慢，連忙指揮幾個粗壯的僕婦小心翼翼地從林景明懷中接過江若璃。
“聽着，立刻派人去查清楚，謝卿池最近有什麼異樣。”林怵隱晦地靠近林福，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還有，查查江若璃和謝卿池有沒有什麼舊情！”
爲官多年，他深知謝卿池可不是什麼能爲色相折腰的昏庸王爺。
希望……一切是他多慮了吧。
＊
江若璃做了個冗長的夢。
夢裏的天是宮中獨有的顏色，她還很小，穿着母親縫製的襦裙，被一只溫暖的手牽着，走在迴廊之下。
忽然，一陣嗚咽和嗤笑聲刺破了這份寧靜。她掙脫母親的手，好奇地循聲跑到一處偏僻的假山後。
眼前的景象讓她小小的身體僵住了。
幾個衣着光鮮的宗室子弟，正圍着一個蜷縮在地上的孩子。他緊緊抱着頭，露出的手臂上佈滿青紫。
爲首的那個男孩，年紀稍大些，眉眼已見鋒利，卻帶着與年齡不符的陰鷙。他正用穿着精緻鹿皮小靴的腳，狠狠碾着地上孩子的手指。
孩子痛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着嘴脣，憋着不肯發出聲響。
“誰準你這麼做的？”男孩的聲音冰冷刻薄。
一股從未有過的憤怒衝上小若璃的心頭。她忘了害怕，小小的身影像炮彈一樣衝過去，猛地推開那個施暴的男孩！
“不準欺負人！”她聲音清脆，帶着孩童特有的無畏。
男孩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趔趄，臉上瞬間佈滿戾氣。
“你找死？”他轉過頭，兇狠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釘在江若璃臉上。
就在這時，母親焦急的呼喚聲由遠及近。男孩眼神一凜，一把便將她推進了湖裏。
身體瞬間被刺骨的湖水淹沒，窒息感將她拖向無盡的黑暗，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剎那——
“咳咳咳……”
江若璃倏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撕心裂肺地嗆咳起來。
晨光透過鏤空雕花窗櫺，在她的錦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姑娘，你醒了！”一個清脆的女聲在牀邊響起。
江若璃心頭一凜，迅速收斂了所有的情緒，眼神恢復成慣有的柔弱迷茫，緩緩側過頭。
牀邊站着一個陌生的丫鬟，約莫十六七歲，梳着雙丫髻，手裏正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湯藥。
“你是……”江若璃聲音虛弱地問。
“我叫碧桃。”丫鬟福了福身，動作標準，“是老爺新撥來伺候姑娘的。”
林怵？
前世林怵可不曾派過一人在她身邊伺候，這一世爲何變了？
碧桃俯身爲江若璃整理着被角，四處張望了一番，用着極低的聲音道：“其實……我是王爺的人，王爺說姑娘身邊也沒個貼身的人伺候，姑娘可以完全對我放心。”
“王爺？王爺怎會……”
江若璃心頭一顫，原來是因爲謝卿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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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昨日在宮中的事傳到了林府，遭來了林怵的猜忌，這纔派來個人來盯着。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謝卿池早就在林家安插了眼線。
江若璃掙扎着想坐起來，“這如何使得？王爺厚愛，妾身惶恐……”
“姑娘快別動！”碧桃連忙放下藥碗，伸手去扶她，“太醫剛來看過，說姑娘是急火攻心又受了風寒，需要靜養。藥剛熬好，溫度正好，姑娘趁熱喝了吧？”
碧桃端起藥碗，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遞到江若璃脣邊。
江若璃垂下眼瞼，掩蓋住眸底翻涌的思緒。
她知道，這哪是什麼風寒，分明是那夜爲謝卿池壓制寒毒時，紅顏蠱留下的反噬。
這西域禁藥以心血爲食，解毒愈深，噬心愈狠，終將耗幹她的性命。
江若璃順從地嚥下藥汁，長長的睫毛掩去眸底精光。一個能同時得林怵信任，又被謝卿池選中安插到她身邊的棋子……
呵，她倒是有些期待謝卿池送來的這把“刀”了。
碧桃接過藥碗，“姑娘，喬姑娘差人來帶話，約你在水雲齋一見，你要去嗎？”
江若璃用帕子輕輕拭去嘴角藥漬，脣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自然要去。”
她已經等不及要見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