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沉沉壓在肅穆蒼涼的皇陵之上。
宇文弘拓搖了搖頭,笑到:“聽聞攝政王殿下憂思成疾,寒毒深入肺腑,怕是大限將至了。王爺好歹也是一代人傑,如此痛苦離世,未免可惜。所以本王不遠千里,特意將能解你寒毒的藥引江若璃,給你帶來了!”
此言一出,殿內死寂更甚。
謝卿池緩緩放下染血的絲帕,眼眸深處,彷彿有極幽暗的漩渦在緩緩轉動。
“哦?看來少主知道得不少,連璃兒能解本王寒毒一事都知道了。”他微微歪了歪頭,幾縷墨發垂落頰邊,襯得那面色愈發蒼白。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深地陷入寬大的椅背,彷彿“多年不見,少主行事還是這般……出人意表。本王……倒是想起了一些舊事。”
宇文弘拓眉頭微蹙,不知謝卿池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謝卿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宇文弘拓,落到了遙遠的過去,聲音帶着追憶的飄忽,字字清晰:“記得……當年在宮中,少主還是個小質子時……本王養了一條很溫順的西域細犬。”
宇文弘拓瞳孔猛地一縮,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它很喜歡追着本王跑,喜歡在御花園的草地上打滾。只是後來,它死在了少主的手裏。本王記得清楚,是你故意將它摔死的。我看着它哀鳴抽搐,少主當時……笑得可真開心。”
他擡起眼,眸子直刺宇文弘拓,“你可真是真是……天生的殘暴啊。
舊事重提,如同揭開了最醜陋的傷疤,宇文弘拓臉上迅速變得陰鷙起來,琥珀色的眼眸燃起怒火。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帶着戾氣:“我殘暴?謝卿池!你高高在上地說我殘暴?那你們呢?!你們這些大胤的皇子權貴,對我這個西域來的蠻夷質子,就不殘暴嗎?”
他指着自己的右手,道:“當年御書房外,是誰踩着我的手指,碾斷了骨頭?是誰讓我像狗一樣在地上爬?謝卿池!你那時踩着我手指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日,你這位尊貴的攝政王殿下,會與我這個殘暴的西域蠻子……有合作的一天?!嗯?!”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激盪,充滿了積壓多年的屈辱和恨意。
面對宇文弘拓的滔天恨意,謝卿池依舊面色平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宇文弘拓,半晌,才極其輕微地勾了勾脣角,那笑容蒼白而冰冷,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漠然。
“弱肉強食……本就如此。”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淬了毒的冰凌,“少主……倒是很記仇。”
“記仇?呵呵……”宇文弘拓冷笑,“我當然記仇!不過,還有一件事,想必攝政王殿下更有興趣知道。”
他故意頓了頓,欣賞着謝卿池依舊平靜無波的臉,一字一句道:
“當年御花園的湖邊……那個不知死活攔着你們不許欺負我,後來又被我親手推下湖的小丫頭……”宇文弘拓的眼中閃爍着殘忍的快意,“她,就是江若璃。”
謝卿池繼續沉默着。
然而,預想中的震驚和憤怒並未在謝卿池臉上爆發。他只是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底翻涌起一種有些複雜的情緒。
隨即他微微牽動了一下毫無血色的脣角,“嗯。本王……知道。”
謝卿池平靜得近乎詭異的反應,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宇文弘拓剛剛升起的快意。
“敘舊到此爲止。”謝卿池率先停止了這個話題。
“你知道的,本王向來謹慎。”他擡起蒼白的手指指向殿外宇文弘拓營地的方向,“既然人就在營中……煩請少主……現在就命人將她擡來。本王……就在這裏等。”
宇文弘拓面上不動聲色,維持着鎮定:“人自然是帶來了,只是……”他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攝政王也知道,這路途遙遠,風沙險惡。江姑娘身子嬌弱,加之憂心過甚,抵達皇陵附近時便已支撐不住,陷入昏迷。我命人一路小心護送至此,如今正在後方的帳篷中歇着呢。”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謝卿池,“如今,人就在眼前,這藥引是死是活,能否解攝政王之毒,全看攝政王的意願了。我這份誠意……攝政王可還滿意?”
“昏迷?”謝卿池輕輕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嘆息,“少主……一路辛苦,好好一個人,在你手裏便‘昏迷’了。少主倒是說說,帶着這麼大的‘誠意’來,你想同我交易什麼?”
“我要復國,需要藉助王爺的力量。”
“你綁了本王的人來威脅本王,還妄想本王能助你?”謝卿池笑了,“不過反正本王也被囚禁在這皇陵裏,助你一臂之力也不是不行。只是本王向來謹慎。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他擡起蒼白的手指指向宇文弘拓身後的方向,指語氣斬釘截鐵不容反駁:“既然人就在營中,那本王要親眼見到江若璃。”
“謝卿池你這是何意?難不成是在懷疑我?江若璃如今昏迷不醒,脆弱非常,這陵寢陰寒刺骨,寒氣親體,你是想讓她徹底斷送生機嗎?!”宇文弘拓臉色微變。
“她的命……本王自會負責。”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擠出來的,“但此刻……本王……只想見她。”
“好……”宇文弘拓像是被逼無奈般,咬着牙,“攝政王既然非要親眼所見,那我便成全你!”
他猛地轉頭,對着殿外的心腹厲聲喝道:“來人,將江姑娘小心擡來,不得有誤!”
心腹心領神會,躬身抱拳:“是!屬下遵命!”他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便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大殿,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神道盡頭。
大殿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謝卿池的咳嗽似乎平復了一些,但他那雙眼睛,卻如同深淵般牢牢鎖定着宇文弘拓,彷彿在無聲地拷問。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心腹面色蒼白,慌亂得甚至忘了行禮,衝到宇文弘拓面前道:“少……少主!不……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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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弘拓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他:“說!怎麼回事?!”
心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屬……屬下奉命去請江姑娘……可帳內……帳內空無一人,江姑娘……她……她不見了……”
“什麼……”宇文弘拓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狠狠擊中,他一把揪住心腹的衣領,目眥欲裂,“不見了?!她怎麼可能不見了?!”
“屬下……不知。”
宇文弘拓徹底有些慌了,這江若璃到底是怎麼回事?!先是換血失敗,接着是莫名其妙死了,現在竟然是連屍體都沒了蹤影!
“呵……咳咳……”謝卿池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破碎,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宇文少主……這就是你帶給本王的誠意?”
他緩緩地從寬大的椅子上站了起來,當他站直身體,那雙深邃如寒淵的眼眸俯視下來時,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謝卿池的聲音不再虛弱,“如今……人不見……屍也無……”
他微微擡起那只蒼白瘦削的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毫無血色的脣,動作優雅卻帶着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陰鷙。
“宇文弘拓,你告訴本王……”
“江若璃,她到底……在哪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