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明自縊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京城權貴圈中迅速激起了一圈漣漪,但很快便被更重要的“外交盛事”所掩蓋——北狄長公主赫連明珠的來訪,依舊是當下朝野矚目的焦點。
謝卿池剛處理完幾件緊急政務,眉宇間還帶着一絲未散的沉鬱。慕風便快步走了進來,面色有些古怪地稟報:“王爺,北狄長公主殿下……派人傳話,說……說讓您陪她逛逛京城。”
謝卿池執筆的手一頓,墨跡在奏摺上洇開一小團。他擡起眼,眸底瞬間結冰,聲音冷冽:“陪她逛京城?本王何時成了她的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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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風硬着頭皮道:“公主派來的侍從說……說公主殿下記得與您的賭約,她輸了,絕不提嫁娶之事。但陪她遊玩京城,這是……這是待客之道,也是……您作爲攝政王應盡的禮數。”這話顯然帶着赫連明珠的強詞奪理和刁難。
謝卿池放下筆,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起那夜麟德殿拼酒,赫連明珠被擡出去時狼狽不堪的模樣,以及她親口喊出的“絕口不提嫁你之事”……這女人,竟玩起文字遊戲來了!
“本王沒空。”他冷聲道。
“公主的侍從還說……”慕風的聲音更低了些,帶着無奈,“……公主殿下說,您若不去,她就親自來王府‘請’,或者……去慈寧宮請太后娘娘評評理。”
又是太后!
謝卿池眼底的寒意更甚。他知道,赫連明珠這是在用太后施壓。林景明剛死,林府那邊動向不明,太后又虎視眈眈,此刻不宜再與北狄公主起正面衝突。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與厭憎,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帶起一陣冷風:“備馬!”
*
京中最繁華的東市。
赫連明珠一身火紅的北狄騎裝,明豔張揚,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在一衆彪悍北狄騎兵的簇擁下,格外引人注目。她興致勃勃地左顧右盼,對周遭百姓的驚歎和避讓視若無睹。
謝卿池策馬而來,在她不遠處勒住繮繩。他並未下馬,只是端坐馬上,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如冰雕,周身散發着拒人千里的寒氣。
“喲,攝政王殿下終於肯賞臉了?”赫連明珠看到他,立刻驅馬靠近,臉上帶着勝利者般的明妹笑容,語氣輕快,彷彿之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過。
謝卿池目光冰冷地掃過她,聲音毫無溫度,開門見山:“公主殿下,似乎忘了賭約。您親口所言,輸了便絕口不提嫁娶之事。如今這般糾纏,是何道理?”
“糾纏?”赫連明珠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和不解,“攝政王殿下這話說的好沒道理!我哪裏糾纏你了?賭約我記得清清楚楚,我說了不提嫁你,就絕不會提!我們北狄兒女向來說話算話!”
她語氣篤定,隨即話鋒一轉,帶着狡黠的笑意,“可我沒說……不能讓你陪我逛逛這大胤的京城啊?這難道不是待客之道嗎?還是說……”
她故意拉長了調子,驅馬又靠近了謝卿池幾分,眼神帶着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攝政王殿下是怕那日府上那個‘特別’的下人生氣?怕她知道你陪我遊街,心裏不痛快?”
謝卿池握着繮繩的手猛地收緊!赫連明珠口中那個“特別的下人”,自然是指江若璃,她竟敢如此輕佻地提起璃兒!
一股戾氣瞬間涌上心頭,他周身的氣場驟然變得更加冰冷肅殺,深邃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冷冷地釘在赫連明珠那張明豔的笑臉上。
他沒有說話。但那股無聲的壓迫感,讓赫連明珠身下的白馬都感到了不安,微微躁動地踏着蹄子。
赫連明珠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顯然也被他這瞬間爆發出的恐怖氣勢懾住。但她畢竟是北狄最受寵的長公主,骨子裏的驕傲讓她強撐着沒有退縮。
她定了定神,迎着謝卿池冰冷刺骨的目光,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眼神變得更加明亮和玩味。
“看來……本宮猜對了?”赫連明珠毫不避諱地直視着謝卿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謝卿池,那個‘下人’……真是好大本事啊。”
她看得出來,謝卿池對那的態度和對待旁人不一樣,這讓她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想對那個女子一探究竟。
赫連明珠頓了頓,紅脣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能讓冷酷無情的攝政王殿下如此在意,甚至不惜對本宮動怒……”
這句話,如同一根尖銳的刺,精準地扎進了謝卿池最不願被觸及的領域,以至於讓他握着繮繩的手背青筋暴起。
“公主殿下,如今你身在大胤,可不是在北狄。”謝卿池微微傾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陰影,將赫連明珠籠罩其中。他緩緩擡起手,修長的手指看似隨意地拂過自己緊抿的薄脣,舌尖輕輕舔過脣角,那動作帶着一種慵懶的優雅,卻透着令人骨髓發寒的危險氣息。
“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本王覺得,公主殿下還是……分清楚些爲好。”
“還是說……”他微微眯起眼,深邃的眼瞳如同無底寒潭,倒映着赫連明珠瞬間僵住的笑臉,“……是本王這幾日臉色給得太好,讓公主殿下誤以爲……本王是什麼好相處的人了?”
最後那句話,尾音輕飄飄的,卻讓赫連明珠的汗毛倒立。眼前的男人周身散發出的那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冷酷氣場,讓她瞬間清醒地認識到,這絕非她以往在北狄遇到的那些可以被她身份和美貌輕易拿捏的貴族子弟!
他是真正手握重權、心狠手辣的大胤攝政王!他之前的隱忍,並非畏懼,而是權衡利弊下的剋制!一旦觸及他的逆鱗,他真的會毫不留情!
赫連明珠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悸,努力維持着身爲長公主的體面:“攝……攝政王殿下……言重了!”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試圖緩和氣氛,卻顯得格外生硬,“本宮……本宮方纔只是……只是說笑罷了!殿下莫要當真!”
說罷,她不敢再與謝卿池那冰冷的目光對視,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看向前方熱鬧的街市,彷彿找到了臺階,聲音刻意拔高,帶着一種強裝的輕鬆和任性:
“這……這大胤的京城果然繁華,本宮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可不能辜負了這好時光。走!陪本宮去前面那個綢緞莊看看!本宮倒要見識見識,天下一絕的大胤絲綢,究竟有多好!”
說完,她幾乎是有些倉促地一揚馬鞭,也不等謝卿池迴應,便率先策馬朝着綢緞莊的方向行去,動作中透着一股急於逃離的意味,顯得有些狼狽。
謝卿池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這短暫的震懾只能換來她表面的收斂,她骨子裏的驕橫和對璃兒的興趣並未消除。他夾了夾馬腹,玄色駿馬邁開沉穩的步伐,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