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分家（中）
他掃了眼桌上的鹹菜，又看向林老太夫妻，語氣硬邦邦卻有理有據：“明叔、明嬸不分日夜的勞作，掙的錢要養全家十幾口人，累出一身的病。贍養老人是該的，但不是把整個家的擔子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林老太氣得，“你個外姓人，少來管我們林家的事！”
馮九淵嗤笑一聲，像座大山一樣站在林世明面前：“我是外姓人，但我心腦通透，看得分明。今天這分家的事，要麼好好商量，要麼……我就陪明叔去村支書那兒評評理，看看這‘孝’，是不是要把人逼死才算數。”
他眼神沉得厲害，身上那股在軍隊裏操練而出的煞氣帶着威懾力與壓迫感，堂屋裏瞬間沒了聲音，林老頭水煙筒都沒敢抽。
“這麼說，大哥日子好過了，就嫌我們拖累你了？”楊英突然插話，“可你答應過，要照顧好全家人的。”
林世明被噎住。
他確實有說過這樣的話，那時他腦袋大概被驢踢了吧。
林溪月就站在門口，手裏攥着帕子。
她看着阿爸佝僂的背影，心裏又酸又氣。
這個場景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每次阿爸試圖為自己家爭取點什麼，最後都會被全家人罵回去。
林世明沉默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得了心臟病自身難保，曾經的承諾，也做不得數。”
“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着一天，這個家就別想分！”林老太指着林世明的鼻子，“你不能上工，就在家織簸箕、火籠去賣，掙一點是一點。溪月的工資都給我拿回來，少一分我打斷你的腿！”
林溪月忍不下去了，正要上前，馮九淵轉過身，衝她搖了搖手指，意思是她站着別動，讓他來。
馮九淵問林世明，“明叔，你是不是還有話還沒說完？”
林世明看着這個未來女婿，彷彿被他那強大的氣場重新注入了勇氣，深吸一口氣：“阿媽，下半年我打算送溪雲、溪星讀書，我織點東西，為她倆攢學費。再加上我的醫藥費，已是很重的負擔，你和阿爸應該不會拿錢給我們吧？所以，這個家必須分。另外，二弟身體比我好，斷沒有讓我替他養家的道理。”
“反了你了！”林老太猛地站起，就要拿掃把打人。
林老頭用眼神阻止了她，耐着性子問，“溪雲、溪星不是讀過書了嗎？還讀什麼書？”
“這倆孩子學習成績很好。”提起女兒，林世明眼神柔和，又堅定了許多，“我想讓她們讀高中考大學，以後有工作分配，吃公糧。”
“就她倆那樣畏畏縮縮的人，能考上大學？笑死人。”楊英嗤笑。
“你從前也說我家溪月沒用，可現在呢？她的文章發表在省報，被全鄉通報表揚，以後她就是大作家，這鄉里頭一個！”
林世明滿臉自豪，腰桿也挺直了。
而林英被堵得面色發紅，表情像吞了一只死老鼠。
林老頭眼眸閃了閃，又吧嗒吧嗒抽菸，“明兒啊，溪雲、溪星倆孩子當真書讀得好？”
林世明察覺到他語氣的鬆動，趕緊說，“她倆的成績僅次於溪月，老師都說她倆是好苗子，培養起來，前途無量。”
馮九淵暗地裏搖頭。
這明叔，真是老實過頭了啊。
他越炫耀女兒的優秀，老太太就越不肯放人啊。
個個都有潛力，能領着家族往上爬，這是無價之寶，哪個肯輕易放手呢？
果然，林老頭就說了，“那就供她倆讀書。”
林世明大喜，眼睛泛起淚花。
不是什麼人都能得到阿爸的認可的，尤其是家裏的女孩子，幾個妹妹都沒聽過他說過一句好呢。
太不容易了！
“那分家的事？”
“你為什麼非得分家？她倆上學，你在家幹活，明芳上工，不影響啊。等她倆讀出息了，那真是光宗耀祖了。”
林老頭自己都不禁有些憧憬了。
林世明傻了眼，怎麼又繞回去了？
不分家，那整個家庭的重擔，還不是落在阿芳一個女人頭上？
怎麼可以！
林世明急了，“阿爸，還是得分家，阿芳掙的那點工分只夠倆孩子讀……”
林老頭到檐下磕了磕水煙筒，“到時候再想辦法吧。”
林世明愣住。
他算明白了，阿爸是肯送倆孩子讀書了，但家裏不掏錢，自己和阿芳還得掙錢，養這一家十幾口人。
頓時，他的心像墜入了千年冰窖，“阿爸，家裏再這樣吸我和阿芳的血不行的，我們會沒命的！”
林老太沒好氣地道，“吸什麼血？你一家子吃家裏的住家裏的，不用掏一分錢，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過去那二三十年不也都是這麼過的嗎？怎麼沒見你死？”
林世明滿嘴苦澀，“是沒死，可我也沒了半條命。”
林老太譏嘲，“你自己不爭氣生病，你怨得了誰？”
“夠了。”馮九淵不耐煩聽下去。
不要試圖和不講理的人講理，不然要把自己氣死。
馮九淵道：“我不反對孝敬父母，但孝敬不等於被剝削。老太太、老爺子有明叔和林世海共同贍養，天經地義。等分了家，從下個月開始，明叔就只出自己那一份贍養費。至於其他人……”
他掃視一圈，“有手有腳的，自己掙錢去。”
聽了他越俎代庖說的這番話，林老太氣得渾身發抖，“我們的家事，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外人來做主？”
林老頭掂了掂水煙筒，看向林世明，面色發沉，“當真要分？”
林世明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卻是意志堅定，“是。”
林老頭眼眸變得陰冷，朝林世明走過來，快到跟前時，卻陡然一個箭步上前，舉起手中的水煙筒，對着他當頭就要砸下。
馮九淵先上前半步，先一步握着了水煙筒：“老爺子，有話好好說，動手就不好看了。”
林老頭試圖掙脫，卻發現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牢固。
“你、你放開！”林老頭掙不脫，又驚又怒，“這不關你的事。”
馮九淵冷冷地道，“老爺子，我敬你是長輩。才多囉嗦兩句。明叔一個人工作，養着全家十幾口人，而林世海卻遊手好閒，無所事事，村裏村外，誰不說明叔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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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說！家裏內外都是我在操持！”林世海幾乎要跳起來：“你算老幾，憑什麼在這兒指手畫腳挑撥離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