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分家(下)
馮九淵連個眼神都沒給他,鬆開手,環視一圈堂屋裏的人,目光最後落在林老太身上:“憑什麼?就憑我是溪月的未來夫婿,我就不能看着她爸被全家人吸血!這家不分,也得分。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說到這裏,門外傳來敲門聲。
門沒關,大家望出去,只見一幫龍精虎猛的年輕後生,在門口一字排開。
“九哥,我們來幫忙搬家了。”為首的長毛說道。
“再等一等。”馮九淵說着,看向林老太,“是請族老主持分,還是你們和明叔商量着來?”
林老太面色發青,但被逼到這一步,她也沒個章程,不禁看向林老頭。
林老頭斜倚在門檻上,悶不做聲抽着水煙筒。
煙筒裏的菸絲剛燃盡一筒,他又伸手從布兜裏捻出一撮,手指因為常年勞作和煙油浸染,泛着暗沉的黃。
“咕嚕咕嚕”的水聲在院裏反覆響起,菸圈從他皺成溝壑的嘴角飄出。
沒等散開,就被風捲着貼在他愁得擰成一團的眉頭上。
林世明看着父親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悶煙,煙筒裏的水聲像重錘敲在他心上——那煙筒還是三年前他用簕竹做的,阿爸平時也只是抽兩口解乏,從沒見他抽得這般拼命,彷彿要把滿心的愁都嚥進煙裏,再從肺裏嘔出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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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林世明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發緊,剛要上前,卻見老漢又擰了一撮菸絲,煙桿往煙鍋裏一按,“咕嚕”聲再次響起,把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堵了回去。
他看看四周,破敗、寒酸,他突然覺得這分家的念頭,竟比父親水煙筒裏的水還要沉,壓得他心口發慌。
林老頭抽得太急,嗆得咳嗽起來,腰彎得像張弓,咳得眼淚都溢了出來,卻還是不肯放下煙筒,只騰出一只手捶了捶胸口,又猛吸一口。
林世明眼眸發紅,“阿爸……咱不抽了吧。”
林老頭嗓音沙啞,“那你能打消分家的念頭嗎?”
“我……”
林世明是真的想鬆口。
他見不得老父親作踐自己,這樣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想着被耽誤讀書幾個女兒,他死死攥住拳頭,到底狠下心來,搖了搖頭。
“大哥!”林世海大聲說,“枉阿爸那麼疼你,你太傷他的心了。”
“真疼他,就不會明知他得了心臟病,還逼他幹活養家。”馮九淵語氣緩和下來:“吵架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好在我事先讓人去請了族老。”
林老頭擡眼看了他一眼,好想罵他,可又沒膽,憋得臉上肌肉抽搐。
他埋頭繼續“咕嚕咕嚕”,煙霧繚繞中,那張佈滿溝壑的臉更顯陰沉。
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伴着族老的柺杖點地聲,王建國扶着一個老人進來。
林世明帶着幾分急切,迎上前去,“三叔公。”
“阿爸、阿媽,三叔公來了,咱們把分家的事說清楚。”
林老頭拿着煙筒的手一滑,水煙筒“吧嗒”地磕在門檻上,沒燃盡的菸絲滾落在腳邊,明滅不定。
林老頭指着他,“你就這麼急着要離開這個家?”
“阿爸,我……”
“你什麼你,你個白眼狼。”方才在沉默的林老太突然拔高了聲音,眼淚“唰”地掉下來,“當年算命先生說你是是晦星轉世,你阿奶讓我把你扔了,我捨不得,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非要娶個克子剋夫的女人進門,敗我林家的福氣和風水。你說生你這樣的喪門星有什麼用?真是生塊叉燒都好過生你。”
這話像道驚雷,炸得林世明愣在原地。
喪門星?
他從未聽阿媽說過這些!
三叔公坐在門檻上,捋着鬍子嘆了口氣:“侄媳,話可不能亂說……”
“我亂說?你給等着的。”老太太轉身衝進屋裏,翻出一個泛黃的布包,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出來,“這是當年算命先生寫的命帖!我和孩子爸當初要是心腸硬點,早把他扔在亂葬崗了!我沒扔他,還把他拉扯大、給他娶媳婦,現在翅膀硬了要分家!我和他爸還沒死呢,就想分家讓外人來戳我們脊樑骨?”
林世明沉默了。
自己這些年過的不順,更慘的是前面生的兩個孩子都夭折了。
當時第二胎懷上的,是個兒子。
那晚暴雨傾盆,覃明芳突然腹痛不止。
他把老太太喊醒,自己冒着暴雨去找接生婆,卻在路上滑倒,摔傷了腿。
他一瘸一拐地拼命敲開接生婆的門,又拖着傷腿回來時,明芳疼得幾乎昏厥。
阿媽沒有起身,沒有給明芳準備熱水,沒有乾淨的布,只有一盞煤油燈在風中搖曳。
接生婆搖搖頭,說胎位不正,得送衛生院。
他就借了輛板車,在泥濘中艱難地推行。
明芳在車上痛苦呻銀,雨水和淚水混雜在一起。
“堅持住明芳,就快到了。”
他一遍遍鼓勵着妻子,可結果,在衛生院裏,醫生拼盡全力,終於保住了大人,孩子卻沒能保住。
是個已經成形的男嬰。
明芳醒來後得知這個消息,整整三天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看着土屋的頂棚流淚。
而的腿傷因為淋雨感染,發起高燒。
還是鄰居發現,請了赤腳醫生來。
那些日子,夫妻倆一個身體垮了,一個心碎了,整日以淚洗面。
第二回倒是正常分娩,可孩子一生下就是個沒氣的。
連續遭遇致命的打擊,明芳非常痛苦。
他也怨恨命運的不公,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他和妻子的命這麼苦。
可現在聽見老太太說“克子剋夫命”,他不禁懷疑,難道是真的?
“阿媽,你也給明芳算八字了嗎?”
“村裏人都說她嘴脣發烏,生來命踐,還會給別人帶來黴運,我不得去算一下?結果呢?”林老太冷笑:“我說什麼來着?果然是喪門星配掃把星!你分了家,沒別的親人給你擋災,我看你一家怎麼活。”
林世明嘴脣顫抖,蠕動着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他有些信了老太太的話,可他不怨妻子,反而心疼她揹負這樣的命格,一輩子吃盡了苦頭,還連累兒女……
他面色蒼白難看,馮九淵看了他一眼,有些恨鐵不成鋼,“愚昧。真是克子命怎麼能生出幾個健康的孩子?那算命之人是神仙嗎?能算出一個人的過去未來?明叔,你自己想想吧。”
馮九淵看向林老太,“老太太,你因一張八字紙,就苛待大兒子一房,愚不可及,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他話鋒一轉,“對了,國家正在破封建樹新風,誰要是再講迷信,就要挨批。你們也不想我舉報你吧?”
“你!”
林老太手捂着胸口,一口氣險些上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