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清歡尚未想好該如何與他的家人見禮,身後的腳步聲已漸近。
蒙逸明顯感覺到環在他頸後的手悄悄攥緊了他的衣領,不待蒙遇走近,便開口為駱清歡解圍:“她受了傷,不便行走。”
蒙遇臉上疑色未減,早上還見她步履輕快,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就傷得連路都走不得了?
他悄悄瞥了眼大哥的神情,見他眉目間流露出往日罕見的溫情,不由心下暗嗤:什麼受傷,分明是被這女人迷了心竅!
“沒規矩,怎麼不喊人?”蒙逸突然出聲。
駱清歡在他懷中一怔,面色愈發窘迫,小聲囁嚅:“我……我還不知該如何稱呼。”
蒙逸看她一眼,略顯無奈,轉而瞪向蒙遇:“我在說你。”
蒙遇也怔了一下。
大哥向來護短,以往被大哥護着的都是他和小妹,如今大哥才成親一日,竟偏袒起一個外姓女子來了。
他上前一步,瞥了駱清歡一眼,見她並不似重傷在身,心中更不情願,只草草行了一禮,語氣敷衍:“見過嫂子。”
駱清歡尚在尷尬中,倒沒在意他的語氣,只是此刻不便還禮,便也不好意思去看他,只微微頷首,以示迴應。
她眼睫低垂,只將視線定在蒙逸的肩頭,生怕目光遊移會不經意撞上蒙遇的視線。
這般情形下,她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索性避而不看。
一路行去,耳畔唯有平穩的腳步聲,兄弟二人愣是一句話沒說。
她不禁暗忖:莫非晉陽王府的水土,只養得出這般沉靜寡言的性子?若是在此長住,她會不會也變得如此冷寂?
正神遊間,遠處忽傳來一道清亮歡快的聲音,語調充滿生氣,與此刻沉凝的氣氛格格不入。
“大哥!二哥!”隨聲而至的是一串輕快的腳步聲。
駱清歡不由轉頭望去,見一個天真恣意的小姑娘正拎着裙角大步奔來,姿態全然不似尋常閨秀那般拘謹,但卻比那些端莊淑女更要靈動百倍。
原來晉陽王府的水土也能養出生動明豔的性子。
“這位便是大嫂吧?見過大嫂!”她匆匆福了一禮,便湊近前來,關切道,“大嫂是受傷了嗎?”
駱清歡未料她如此熱情,一時怔住,正要點頭,卻聽蒙逸淡聲應道:“同你前陣子一樣,扭傷了腳。”
雖是一句平淡的迴應,卻讓蒙迎窘迫地吐了吐舌頭,迅速移開目光。
走了幾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轉過頭來,故作嗔怪:“大哥二哥都好久沒在家陪我用膳了!”
蒙逸沉銀片刻,溫聲道:“近來朝中事務繁忙,是我疏忽了,過些時日定好好陪你。”
“大哥可別被她這副模樣騙了,我們不陪她,她才自在呢。”蒙遇側過頭,朝蒙迎挑眉,“往常是誰總嫌飯菜清淡,嚷着不願同我們一起用膳的?”
蒙迎臉頰微紅,羞惱地瞪他一眼:“我不過是嘴上說說,哪回沒來?”
“人是來了,只是……”蒙遇含笑看她,“有人用膳時直說不餓,可一回房就命人去百味居買回好幾道重油重辣的菜。”
蒙迎氣得直瞪他,又悄悄瞥向蒙逸,生怕大哥責備,見他今日神情格外溫和,並無訓斥之意,這才衝蒙遇輕哼一聲,不再爭辯。
沒走多遠,三人便到了正廳。
蒙逸將駱清歡輕輕放下,扶她坐穩後,便吩咐下人傳菜。
聽了方才蒙迎與蒙遇的鬥嘴,駱清歡本對這頓午膳不抱期待,以為晉陽王府的飲食定然清淡寡味,可待下人將菜餚一一擺上,她卻不由暗暗嚥了咽口水。
“哇!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蒙迎搓着手,驚喜地望着滿桌佳餚,“怎麼全是我愛吃的菜!”
蒙遇仔細端詳菜餚,遲疑道:“這些菜式……怎麼瞧着像百味居的?”
“本就是同一廚子所做,自然相像。”蒙逸神情自若,從容執起銀箸,“既有人偏愛百味居,往後不必再揹着我偷吃。”
蒙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從前可不是這樣說的。”
蒙逸擡眸,語氣平靜:“從前你年紀小,怕你吃壞腸胃。”
蒙迎眨了眨眼,總覺得哪裏不對,一時卻又說不上來。
見大哥已動筷,她也不再多想,歡快地夾向最愛的麻辣仔雞。
駱清歡見蒙迎吃得極香,也默默動筷。
用了一陣,她見唯有蒙逸只夾面前幾碟素菜,不禁想起他早先質問自己“扮恩愛是否只是嘴上說說”的話。
這莫不是在試探她?
她暗暗深吸一口氣,夾起一筷辣椒炒肉放入蒙逸碗中,淺笑道:“這道菜味道甚好,你也嚐嚐。”
蒙逸執箸的手微微一頓,側首看了眼眉眼含笑的人,默默將碗中的菜悉數吃下。
“可合口味?”駱清歡仰臉追問。
蒙逸眉峯微蹙,強忍着口中的灼辣,輕輕點頭:“甚好。”
駱清歡備受鼓舞,又夾了塊香辣豬腳放入他碗中:“這道也很不錯。”
蒙逸盯着豬腳猶豫一瞬,終究還是夾起,送入了口中。
一旁的蒙遇與蒙迎看得目瞪口呆,如被定身。
這……還是他們那個滴辣不沾的大哥嗎?
蒙逸幼時曾因辣傷胃,此後稍沾辛辣必會胃痛,因而府中飲食向來清淡,即便席間有辣菜,他也從不觸碰。
蒙迎幼時不知此事,有次為他夾了道辣菜,他二話不說便將菜夾出,沉着臉道:“管好自己便可,不必為我夾菜。”
可如今,他竟毫無怨言地將這些重辣的菜餚一箸箸嚥下,甚至還道“甚好”!
“大哥,你何時開始吃辣了?”蒙迎面露不解,“你不是一沾辣就……”
“偶爾也想換換口味。”蒙逸急聲打斷,頓了頓又道,“百味居的菜確實不俗,難怪你從前總揹着我偷吃。”
蒙迎聽他再提舊事,連忙抿緊嘴脣,不敢再多問一句。
蒙遇張了張口,本欲說話,可見大哥今日對駱清歡百般遷就的模樣,終是默默嚥了回去,只不動聲色地瞥了駱清歡一眼。
這女人將大哥迷得神魂顛倒,終有一日,他定要撕下她的假面,讓大哥看清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