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恩典
明既白在迴廊透氣時,聽見暖閣傳來壓抑的哭聲。
透過窗隙,老夫人正撫摸厲則兒時照片,指尖反覆摩挲那雙完好無損的小腳。
“如果您實在不能接受,”她推門遞上熱帕,“我們的婚禮可以延後,直到您能……”
老夫人猛地摔了相框!
玻璃碎渣濺到明既白腳背:“你懂什麼?他父母就是因為得罪緬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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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吼戛然而止,柺杖指向門外:“滾出去!這不是你能進來的地方!”
深夜客房裏,厲則為她挑腳背的玻璃碴。
棉籤蘸着碘伏劃過傷痕時,明既白忽然問:“你父母的事,是不是…”
“轟——!”
驚雷劈亮窗外老槐樹。
厲則突然壓她在牀,用溫熱大掌捂緊她雙耳。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祠堂方向傳來,火光瞬間映紅半個厲宅!
煙塵瀰漫中,老夫人嘶啞的哭喊刺穿雨幕:
“是炸藥!有人想滅口!阿則你快帶着明小姐離開屋子!”
明既白攥緊厲則殘損的右腳。
祠堂燃燒的樑柱轟然倒塌,將鎏金茶盞永遠埋葬在灰燼裏。
三日後,明既白捧着從廢墟中扒出半片盞底。
鋦釘修補的“宣德”款浸滿血與泥,她用袖口擦淨裂痕,露出底下掩蓋的真相——
“1987年,沈氏船隊運緬北文物經此港,特送此盞予以紀念。”
這行不起眼的小字因為修補的位置被炸裂,附着在上面的釉變薄變花,才徹底顯露出來。
老夫人拄着焦黑的柺杖走近,枯手突然覆上她沾灰的手背:“這茶盞…本是一對。”
她指向廢墟深處,“另一只裏藏着沈家販毒的證據,我與阿青當年是無話不談的好友,她當時並不知道里面藏着祕密,偷出這個茶盞送我……這麼多年過去,她成為沈家的老祖宗不可能不知道這個祕密。”
厲老夫人說着,眼神變得恍惚:
“可她並沒有要回去,而我則銘記這段友誼的美好,即便後來沈家與厲家決裂,我也一直與她保持聯絡,像好閨蜜那樣與她無話不談。”
風雨廊下,厲則正碾滅最後一簇火苗,側頭時銳利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聊完了?”
明既白點點頭,將殘盞放進他掌心,缺口很湊巧的與他斷趾的弧度吻合。
厲則愛憐的揉了揉她的發頂,看到她身後跟着一起過來的厲老夫人,將掌中殘盞託向祖母的位置,
“孫兒用它討個恩典——說來慚愧,那天這個殘盞被當時一個新來的助理不慎當垃圾扔了,後來孫兒也沒能找到,再之後,它被阿白修復後又捐獻給博物館,孫兒陰差陽錯將東西買下帶回來……”
厲老夫人故意撇開視線,不去看厲則:
“如果你想憑藉這點好處就讓我點頭同意就趁早歇了這份心!”
厲則搖搖頭:
“不,不是的……我想求您教阿白金繕的手藝。”
厲老夫人聽得一愣,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一樣:
“教她?你知道這個手藝是厲家的獨門絕技,你簡直……”
厲則語氣堅定的打斷她:
“可厲家這艘破船,該由女主人掌舵了,孫兒獨自撐了這麼久,已經不堪重負,現在技術部門已經離不開阿白,既然我鐵了心要娶她,她自然也會陪孫兒一起,不讓那些本該被傳承下去的手藝沒落。”
老夫人顫巍巍接過盞底。
當她的淚滴入鋦釘裂縫時,朝陽正穿透烏雲,照亮盞底百年未現的暗款:
“寧為玉碎……”
厲老夫人立刻用指甲颳去積垢,露出下半句被時光掩埋的銘文:
“不墮其魂?好一個不墮其魂!”
祠堂的焦土上,新生的火苗正舔舐着殘瓷。
厲家老宅深處,塵封五十年的工作室木門“吱呀”開啓,陳年楠木香混着書卷黴味撲面而來。厲老夫人將一摞泛黃古籍拍在酸枝木案上,震起細灰在光柱中飛舞:“七日內修好它。”
枯指掀開錦袱,露出半只猛獁象牙碗——碗壁裂痕如閃電劈開冰川紀的月光。
明既白指尖撫過碗沿冰涼的斷面。
這是唐代高僧取西伯利亞猛獁象遺骸所制,碗底《金剛經》刻痕已被歲月磨得圓潤。
老夫人冷眼等着她露出畏難神情,卻見她徑自將披散肩頭的長髮紮成馬尾辮,又將袖子向上挽起,直到手肘。
“看上去工作量不小,而且您給我的材料裏似乎缺了缺了金絲和生漆。”明既白突然擡頭,
“祖母肯借您收着的明代金箔嗎?我知道您手上肯定有。”
老夫人攥緊佛珠的手一滯。
這聲“祖母”叫得突兀,偏生裹着蜜糖似的甜軟。
她硬邦邦甩出鑰匙:“東牆第三個樟木箱,油嘴滑舌的誰準你喊我祖母了。”
轉身時,她那黑色繡金馬面裙掃過門檻,卻停在廊下陰影裏偷覷——
那丫頭正踮腳夠最高層的《鋦瓷錄》,然後伏在案上,仔細認真的研讀那些灰色難懂的古籍。看纖細腰肢彎成青竹的弧度,半句抱怨也無。
直到王媽要扶她進屋,厲老夫人才驚覺自己竟然看呆了。
還是對一個她看不上的小丫頭。
子時的老宅靜得能聽見露水凝檐聲。
明既白端着朱漆食盒穿過迴廊,盅蓋縫隙鑽出的麻辣鮮香驚醒了廊下打盹的獅頭貓。
她輕叩描那扇烏木描金的門,裏頭傳來老夫人帶怒的詰問:“不懂規矩?都幾點了還來打擾長輩休息?!”
語氣很不善,卻沒讓明既白吃閉門羹。
門開剎那,明既白捧高食盒巧笑,眼睛亮閃閃的:“知道打擾您不對,這不給您送夜宵賠罪啦。我看您房間裏還亮着燈,就猜到您還沒睡。”
只見盅裏紅豔豔的小龍蝦壘成寶塔,翠綠香菜葉上灑着金黃油酥豆。
老夫人喉頭微動,瞥見她另一手攥着的筆記本——紙頁粘着象牙碎屑,密密麻麻的硃砂批註從《考工記》溢到《髹飾錄》。
都是她人給明既白自己啃的古籍內容摘寫。
“胡鬧!”老夫人嘴上呵斥,描金拖鞋卻往書房方向去,“跟我去這邊,別薰了我的紫檀架。”
書房水曲柳大案上,明既白鋪開象牙碗拓片。
老夫人戴着老花鏡剝蝦,豔紅蝦殼在素絹帕子堆成小山。
每當辣油沾脣,明既白便適時遞上溫毛巾,趁老太太擦拭時指住筆記:
“這句‘以骨接骨,以髓養髓’太過玄奧,祖母可看得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