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我就不可能接受你
厲則提出婚期的第二天,明既白就被他帶回了厲家老宅,再次與厲老夫人見面。
不同於上次的問心無愧,厲則為了救她幾次出生入死,還斷了一根腳趾,明既白這次多少有些心虛。
厲家祠堂的百年楠木門緩緩開啓,沉香裹着舊紙的氣息撲面而來。
明既白跟在厲則身後,目光掠過層層牌位,最終停在最上方那尊紫檀木龕——厲則父母的遺像在燭火中靜默注視。
“祖母。”厲則的聲音在穹頂下回蕩,“我帶阿白回來商議婚期。”
厲老夫人端坐太師椅,銀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沒看明既白,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盞鎏金裂璺:“王媽,給明小姐上茶,普洱喝的慣伐?”
她用微帶上海口音的話詢問明既白,卻不給她選擇的機會,直接將鎏金盞推到案几邊緣,普洱湯面浮着兩片蜷曲的茶葉,形如斷趾。
明既白端盞時瞥見自己蒼白的倒影,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
這茶盞正是她一年前在厲氏集團修復過的明代御窯殘器。
當時這杯子就躺在垃圾桶裏,沾滿髒污,明既白一眼認出這不是什麼普通茶盞,就將其撿起來修復好,然後捐給了江城博物館。
這東西怎麼會來了這裏?
“阿則幼時打碎過蓋鈕。”老夫人突然用盞蓋刮過盞沿,刺耳聲響驚飛樑上宿燕,“我告訴他,殘缺之物不配入宗祠。”
目光如冰錐刺向厲則的右腳,“厲家五代單傳的嫡孫,如今倒真成了殘器。”
“從小到大,啊則一直被保護的很好,說句放肆的話,他就是我捧在掌心的皇太子,可你卻讓他少了腳趾,成為不完整的人!”
檀香灰簌簌落在明既白手背,她被燙得一哆嗦。
心情在老婦人斬釘截鐵的話中緩緩沉下去:
“一個女人家,不好好學照顧自家男人和管理家庭事務,跑去緬北救人,不僅行為出格還害得我孫子差點客死異鄉!明小姐,就憑這一點,我就不可能接受你。”
厲則摩挲茶杯的指節一頓,溫潤瓷白的茶杯卻泛着冷光,一如他此刻清明卻滿是冷然的眼神。
他按住要明既白,
“祖母說得對。”
又突然‘嘩啦’一聲放下茶杯,陶瓷碰撞聲驚飛樑上燕,
然後解下別在西裝外套上的胸針。
青銅獸首的胸針“噹啷”砸在供案,驚得牌位燭火亂晃——那是他繼承家主位的信物。
“我手上從您和父母那輩繼承的厲氏股份三日內歸還。”他抽出股權文件壓住玉扣,“我另立門戶的啓動資金…”
突然握住明既白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是我自己這些年賺到的,足夠我在江城站住腳,只要祖母您不……故意為難我就好。”
老夫人手中佛珠應聲繃斷!
檀木珠滾落滿地,像她驟然破碎的體面: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父母早逝,我含辛茹苦才把你…”
“所以孫兒替您守了三十一年厲家。”厲則截斷話頭,指尖劃過父母遺像的裂痕,“現在該去守我的妻子了。”
轉身時黑皮鞋踏碎一粒佛珠。
祠堂死寂中,他揹着身,說出炸雷般的誓言:
“離了她,我活不成。”
老夫人踉蹌起身,描金柺杖“哐當”倒地。
她在後面驚呼厲則的名字,聲嘶力竭的嗓音中似乎夾雜着哭腔:
“阿則!你站住!我不准你走!阿則!!”
明既白站住腳,硬拽着厲則定在原地。
如果放在以前,她白也許會由着厲則就這麼帶她走,逃離這個讓她難堪又窒息的地方。
可現在她虧欠厲則,也虧欠厲家。
她在厲則不解的眼神中,帶着他轉身回到厲老夫人面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老人:
“對不起,老夫人。”
她神情鄭重的向厲老夫人彎腰鞠躬,
“是我錯了,我的確差點害了他,讓您白髮人送黑髮人,這一點無論您怎麼罵我,甚至打我一頓我都不會反抗。”
厲老夫人甩開她:
“你真以為我不敢打你麼!?”
“祖母!”厲則緊張的擋在明既白身前,卻被明既白瘦小的身子擠開。
她嗔怪的瞪了厲則一眼:
“這是我們女人家的事,你別插嘴!”
厲則和厲老夫人均是一愣。
“但對於您指摘我不該去緬北的事,我並不贊同。”
說罷,她掏出手機,將相冊打開,就那麼坦然直白的在供案上鋪開血色長卷:
第一張是被鐵鉤貫穿鎖骨的楚燁,有着華國國徽的軍工徽章嵌在潰爛皮肉裏;
第二張是哺汝期婦女乾癟的汝房插着輸汝管,汝汁混着膿血流進玻璃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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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定格在枇杷樹根纏繞的指骨——無名指上還套着生鏽的婚戒。
“這不僅是緬北。”明既白聲音淬冰,“還有厲氏船隊三年前經停的泰國港口。”
她翻出航運日誌複印件,“您慈善基金會捐的兒童奶粉,在報關單上變成了器官保鮮液。”
老夫人枯指撫過照片裏孩童青紫的臉,突然抓起茶盞要砸,卻被明既白穩穩托住腕骨:
“您教阿則惜物。”
她翻轉盞底露出“宣德年制”款,“就像當年教我補這御窯盞時說的——破瓷碎玉尚可金繕,人心蒙塵更要勤拂拭。”
燭火噼啪爆響,老夫人顫抖的指尖停在厲則童年修補的鋦釘上。
末了,老人吸了吸鼻子,說出句鼻音濃重的話:
“王媽,還不快準備些吃的,給阿則和……明小姐接風洗塵。”
明既白和厲則驚喜的對視一眼。
膳廳的楠木八仙桌上,王媽正布一道蟹粉獅子頭。
老夫人突然敲了敲湯碗:“明小姐嚐嚐,蟹肉填的可是葫蘆島的青蟹。”
滿桌佳餚霎時成了刑具。
明既白面不改色舀起一勺:“還是咱們國家好,金三角那裏的蟹塘用屍油養蟹苗,肉裏浸着冤魂的磷火。”
湯勺輕點厲則的餐盤,“在那裏我沒有一天是吃的好睡得着的。”
厲則突然夾起她碗中肉丸,蘸滿辣醬塞進口中:“阿白怕辣,這道菜撤了吧。”
老夫人盯着他辣紅的脣,忽然向王媽伸手:“把我收着的花雕拿來。”
酒罈泥封拍開時,她親手舀出兩枚白玉杯——正是當年厲則母親親手釀製的女兒紅,說要招待未來兒媳婦用的。
“明小姐。”老夫人將酒液注滿她面前的酒盅,“厲家這艘破船,可經不起更多風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