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雨燕
厲則沉默了一瞬:“明既白,冷靜點。”
“冷靜?!”她冷笑,“你知道他在我們製造混亂的這三天裏做了什麼嗎?”
她調出一份剛截獲的交易記錄——
“72小時,37樁器官交易,涉及19個國家的買家。”
每一筆交易後面,都跟着一個活人的名字。
他利用她的行動做掩護,完成了最後一批“貨物”的交付。
明既白站在何知晏的私人辦公室裏,指尖撫過書架上那本《海外流失文物圖錄》。
她曾經以為,自己足夠了解何知晏。
可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明白——她從未看透他。
她本可以殺了他。
在病房裏,在他重傷昏迷的時候,甚至在他每一次醉倒在自己牀邊……
可她每一次都猶豫了,有太多的理由不允許她私自殺了他。
然而,他最後竟然又跑了!
她猛地將書砸向牆壁,
“砰!”
厚重的典籍散落一地,露出夾層裏的一張照片——年輕的何知晏站在某個歐洲博物館前,懷裏抱着一個粉色水晶骨灰盒。
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
“澄澄,爸爸帶你看展覽。”
明既白的呼吸一滯。
衛星電話突然響起。
明既白盯着那個加密號碼,緩緩按下接聽鍵。
“想我了嗎?”何知晏的聲音帶着笑意,彷彿他們只是在閒聊。
明既白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在哪?”
“重要嗎?”他輕笑,“反正你抓不到我。”
“我會找到你。”她一字一句道,“然後親手殺了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小白。”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後悔過嗎?”
明既白攥緊電話:“後悔沒早點殺了你。”
何知晏笑了:“不,我是指……後悔遇見我。”
明既白沒有回答。
何知晏似乎也不在意,只是輕聲說:“對了,送你一份臨別禮物。”
電話掛斷的瞬間,她的電腦屏幕突然亮起——
“何氏集團全部資產已轉入‘澄澄基金會’,用於救助看不起病的孩子們。”
明既白怔在原地。
這是什麼意思?
贖罪?嘲諷?還是……
她猛地站起身,衝出辦公室。
他到底想做什麼?!
*
三天後,公海。
一艘遊艇在晨曦中燃燒,火光映紅了海面。
厲則的人查到何知晏就在那艘遊艇上。
可現在……
明既白站在甲板上,看着遠處漸漸沉沒的船只,手裏攥着一枚染血的袖釦——是何知晏從不離身的東西。
何母以前是高級定製禮服家的千金,這顆鈕釦是何母親手製作,何知晏去哪都會戴的東西。
厲則問:“確認是他的嗎?”
明既白沒有回答。
海風拂過她的長髮,帶着鹹腥的氣息。
他真的死了嗎?還是說……這又是他的一場遊戲?
和她上演金蟬脫殼的戲碼?
她緩緩鬆開手,袖釦墜入深海。
*
授勳儀式在國安部地下三層的防爆廳舉行。關處長將金色盾形勳章別在明既白胸前時,冰冷的金屬貼着她心口跳動的位置。
“崔雪同志的追授儀式……”關處長聲音頓了頓,身後大屏幕突然亮起——被野狗啃噬得只剩半張臉的屍體照片,像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胸口。
明既白死死攥住勳章邊緣,盾牌尖角刺進掌心,血珠滲進金色麥穗紋路里。
“我們在她胃裏發現了這個。”證物袋裏裝着微型膠捲,浸泡在法醫專用的福爾馬林中,“拍下了四叔與二十七國買家的交易密鑰。”
明既白突然想起自己住狗窩時,發燒前的那個雨夜,崔雪把一包壓縮餅乾扔給她時狡黠的笑:“吃點吧,別真餓死了,叫人笑話。”
原來喜糖是藏在她胃裏的。
追悼會上,明既白把勳章埋進崔雪墓前的黃土。
碑文是她親手刻的:
“這裏長眠着春天的第一只雨燕”。
當泥土覆蓋勳章時,青銅盾牌上她的血正緩緩滲入“二等功”三個字,像給崔雪的名字鍍了層金邊。
琅琊王陵考古現場今夜燃着三十七堆篝火——正好是被摧毀的器官交易據點數量。周教授搬出珍藏的漢代青瓷酒樽,琥珀色米酒在火光裏像融化的太陽。
林志遠舉着洛陽鏟,一改往日大領導的風範,高喊着,“敬英雄!”
鏟頭還沾着新出土的銅鏽。
明既白被推搡到篝火中央,厲則突然單膝跪地。
他攤開的掌心不是鑽戒,而是半枚魚形符——戰國虎符的殘片,他們初遇時共同修復的第一件文物。
火光跳躍在他帶疤的眉骨,“明既白同志,願不願意和我拼合這件‘殘器’?下個月月初,咱們就完婚?”
全場鬨笑中,蔣澄欣把剛修復的青銅匕首塞進明既白手裏:“明姐姐!用這個切開婚書,澄澄才修復的。”
刀刃劃過符身的剎那,嚴絲合縫的榫卯“咔噠”咬合。
符魚腹中竟掉出兩枚玉韘——西周弓射手佩戴的扳指,內側刻着彼此姓氏的青銅銘文。
後半夜飄起細雨,尼龍帳篷裏漫開泥土的腥氣。
厲則用考古繪圖的羊皮紙堵住漏縫,轉身時明既白正解開發髻,長髮散落滿枕青銅器拓片。
“何知晏他……”她突然抓住厲則探向睡袋的手,“他沒碰過我。”
厲則反手扣住她手腕,拇指摩挲那道深可見骨的舊傷——去年她為盜取賬本割破的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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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他掀起褲管,腳趾截斷處的新肉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少個腳趾頭,反倒省了買涼鞋的錢。”
明既白突然俯身吻在那猙獰的疤痕上。
溫熱的脣貼上來時,厲則渾身一顫,聽見她哽咽埋在繃帶裏:“早知道該讓醫生做成骨哨…想你時就吹響…”
他笑着抽回腿,從工裝褲口袋掏出個錫盒。
盒裏躺着一枚帶血槽的箭鏃,尾端繫着紅繩:“用我的趾骨做的。”
見明既白瞪大眼,他忙把兇器塞進她掌心,“騙你的!是陶土燒的仿品…”
冰涼的箭鏃貼着肌膚滑入睡衣深處。
厲則突然壓住她亂摸的手:“別動!這玩意兒真能傷人——”尾音消失在交纏的呼吸裏。
夜雨漸密時,明既白在厲則懷裏數他肋下的彈孔。
七處舊傷像北斗七星排列,最新那道擦過肝臟的貫穿傷還結着紫痂。
“這裏差點要了命。”她指尖停在最深的凹痕上,“那場車禍,你保護了我。”
厲則突然翻身壓住她,“你就是我的命,就算我死,你也不能出事。”
帳篷外突然傳來“咚”的悶響。
兩人閃電般摸出防身武器,卻見蔣澄欣醉醺醺抱着探方隔梁板傻笑:“嘿嘿嘿,你們帳篷在晃…是不是有盜墓賊啊?”
